楊燦接着道,「哪國勢力敢不重農?農家學派雖已散佚,可重農」之術卻流傳至今。墨家亦是如此啊。」
「然而農家只剩下術」了!」
對於楊燦的這個說法,崔臨照可不敢苟同。
她反駁道:「被人重視的只是耕作之法,它君民並耕」的道呢?
早沒人提了!儒家與法家,卻是道與術皆存啊。」
「那是因爲農家之道本就不切實際。」
楊燦的聲音依舊很穩,不急不燥。
「君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是麼?
天下之大,君主若天天扛鋤頭,誰來處理政務?
官吏若都下地耕田,誰來治理地方?
幹嘛啊,難不成要把這整個天下,變成一個大農莊?」
楊燦很是不以爲然地道:「還有,農家提倡市賈不二」。
強求物價均等,卻全然不管物產的多寡丶路途的遠近,這般主張如何治國?
農家的術貼合民生,所以它活了下來;農家的道太過不切實際,自然就傳不下去了。」
「這————」順着楊燦這番話一推,崔臨照不由得攸然變色。
「難不成楊兄覺得,我墨家的道,也該只留下術丶而棄了它的道?」
關心則亂,她的聲音都微微有些發顫了。
趙楚生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楊燦臉上。
「墨家的道丶墨家的道啊————」
楊燦微微仰起了頭,目光穿透了船艙,落在了遙遠的時空裏。
他腦海中,正翻湧着千年以來的思想脈絡。
這是他作爲一個後來人的底氣,那是比崔臨照丶趙楚生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年光陰。
這,就是他一個後來人的優勢了。
他比崔臨照丶趙楚生多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
而崔臨照丶趙楚生之前的幾千年,人類社會的發展實在是太緩慢了。
楊燦則不然,他來自現代,尤其是近現代那一百多年整個世界突飛猛進的發展。
崔臨照和趙楚生窮盡一生也難見的時代變遷,那些在戰火中萌芽丶在和平中生長的思潮,那些通過現代網絡觸手可及的各國制度與論辯,都成了他的學識。
就像那學富五車的說法,五車的竹簡大概有五十萬字,試問一個現代人,誰還不曾「學富五車」了。
楊燦雖然沒有和崔臨照一樣,從小學習思辨之學,又各處遊學丶辯學,增長見聞,可他所掌握的訊息,比崔臨照只多不少。
就說崔臨照自幼鑽研墨學丶遊學辯經,增長眼界與見識吧。
楊燦這個在大學時數次參加辯論大賽還得過名次的,也未見得這嘴皮子就比她差了。
艙內靜得只剩江風拍船的聲響。楊燦思索良久,崔臨照和趙楚生也不催促他,就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看着他。
「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用」「節葬」————
這些刻在墨家弟子骨血裏的主張,在楊燦腦中一一閃過。
視人之國若己國,視人之家若己家;反對攻伐掠奪,保民安境;不論出身唯纔是舉;上下一心政令貫通;戒奢戒靡輕徭薄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