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老東西都六十五了,即便榮退,隴上八閥對家臣的榮養待遇素來優厚,他又何苦來這麼一手絕的?
楊燦越想心越沉,全城官吏士卒都領了賞。
他若追討,便是與上邽所有勢力爲敵,這城主之位立刻就坐不穩了。
可他若是不追討,一座空空的府庫如何支應城防丶發放俸祿?
李凌霄這是明着給他挖了個死坑。
他鐵青着臉沉默半晌,纔看向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熙傑:「王典計,我上邽城中下一筆稅收,何時能入庫?」
「這————」
王熙傑的聲音更加悲苦:「回城主大人,今年————哦,已經是去年了。
去年的稅賦,還差四成沒收上來,今年的————今年的更是連影子都沒見着。」
「去年的爲何拖到現在尚未收齊,是何緣故?」楊燦的一顆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王熙傑哭喪着臉對楊燦解釋了一番,總算說清了原委。
自打去年三月起,索家勢力突入於家地盤,在城內大肆鋪開商業。
索家本就不必向於家繳商稅,那些精明商賈見狀,或寄名索府,或託庇門下,全都掛上了索二爺的旗號避稅。
他們打着索二爺的旗號,自然不用交稅了。
索家連於閥主都不願得罪,他一個小小的典計,縱然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從索家手裏收上一個銅板?
說到痛處,王熙傑幾乎泣不成聲。
因爲好死不死的,隴上各閥門下那些典計官,還都是施行「包稅」的。
包稅制這種制度,很多人聽說它是因爲元朝。
元朝的包稅制,幾乎是「包天下之稅」,河泊丶橋樑丶鹽稅丶酒稅等無所不包。
朝廷給你規定一個稅收的額度,收不夠自己補,收得多的歸自己。
朝廷就此做起了甩手大掌櫃。
包稅制雖然是在元朝時期其範圍和規模才達到頂峯的,卻不是元朝的獨家發明。
它一直都是封建時代各朝各代稅收制度中的一種。
哪怕是市場經濟最發達的宋朝,也有一部分稅是採取包稅制的,當時稱爲「撲買」或「買撲」。
不過,宋朝施行「包稅制」的,都是稅收額度小且零碎的,爲此耗費朝廷大量人力物力不值得,這才分包出去。
而如今的隴上,連個朝廷都沒有,完全是家族式管理,管理方式十分粗放,這兒實行「包稅制」就再正常不過了。
王熙傑這差使,以前是人人眼紅的肥差,可索家一來,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王熙傑爲什麼第一個跑來拜山頭?他是來求活命的。
他纔不在乎府庫空不空,雖說是他管着府庫,可支用卻是城主的權力。
府庫空了,你找前任城主啊,關我屁事。
他之所以肯跑來向楊燦示弱,就因爲他是「包稅」的。
真要湊不齊這稅額,他就得砸鍋賣鐵自己補全了。
楊燦聽得心頭髮沉,一時也是方寸大亂。
昨日的交接,雖說有一點暗裏交鋒,但總的來說還算平和。
人家李凌霄心裏頭不高興嘛,老爺子使使小性子,他也就包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