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越說眼睛越亮,原本沉穩的神色已經完全被興奮所取代,講到激動處,甚至手舞足蹈起來。
於醒龍坐在桌後含笑聽着,偶爾,他會側過頭,與侍立在一旁的鄧潯交換一個眼神。
那眼神裏帶着幾分瞭然和幾分耐人尋味。
“酬農宴”的一些細節、“部曲練兵”的那些實況,他早已通過密報知曉得一清二楚。
楊燦此刻說的話,顯然有些不盡不實。
他把“酬農宴”的規模誇大了幾分,說流水席從豐安堡排到莊子外頭,酒水像不要錢似的供應。
可實際上,宴席雖然熱鬧,卻遠沒到這般誇張的地步。
他說演武時有六百名騎兵、一千八百名勁卒,殺氣沖霄,可騎兵的真實數目最多四百。
而且八莊四牧十二支隊伍,在聯合演練中鬧出的混亂和樂子卻也不少。
哪有像楊燦說的這樣,簡直是早就統一指揮下的一支百戰老兵了。
明明是在誇張與賣弄,楊燦臉上卻還要擺出一副謙遜的、有些保守的姿態,難免讓於醒龍心中發笑。
但於醒龍並沒有揭穿他的意思,反而覺得更加愉悅了。
如果楊燦刻意掩飾“酬農宴”上百姓們對他的感激,刻意降低八莊四牧聯合演習的威風,那才說明此人心思深沉,對自己有所保留,恐怕是包藏了禍心。
可現在,楊燦唯恐說的村民們對他不夠敬愛,唯恐聯合演練不夠威風凜凜,這反而讓於醒龍對他放下心來。
邀功請賞嘛,老夫不介意啊。
於醒龍從來不怕手下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有野心的人,才更有衝勁,纔會更想做出成績。只要這份野心不是謀反的異心,那便是他求之不得的,如今的於閥,太需要這種有能力、有衝勁的人來撐場面了。
近年來,於閥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代來一脈步步緊逼,處處挑釁。
接着是族中各房心懷叵測,暗中算計。
而後長子慘遭毒手,幼子年紀尚輕,難以服衆。
就在不久前,又出了何有真那等吃裏扒外的醜聞……
樁樁件件,都快把他這把老骨頭壓垮了。
他現在太需要一些振奮人心的事情來向所有人彰顯閥主的能力,證明於閥依舊穩固了。
至於楊燦在八莊四牧暗中攏絡人心的小動作,於醒龍心裏門兒清,卻也只當沒看見。
一個人想往上爬,怎會不建立自己的班底?若連這點小動作都沒有,要麼是無能,要麼是藏得太深。
況且,以八莊四牧的體量,就算全被楊燦攥在手裏,也翻不起甚麼大浪,還不足以讓他心生忌憚。
待楊燦終於說完,停下來喘口氣時,於醒龍才緩緩開口,聲音裏滿是欣慰:
“好,做得很好。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如今,整個長房都交給你打理了,莫要叫老夫失望。”
“喏!臣定不負閥主所託!”楊燦立刻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眼神裏滿是堅定與感激。
於醒龍擺了擺手,嘴角帶着笑意,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凡在他書房裏待得久的,都是述職不順、讓他不滿意的人。
而讓他滿意的,幾句話便能結束,總不至於拉着屬下在這裏聊上一個時辰的家常。
楊燦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輕輕轉身,腳步放得極輕。
他緩緩退出書房,直到房門輕輕合攏,才挺直脊背,舉步離去。
看着房門合攏,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鄧潯上前一步,低聲道:“老爺,這個楊燦,是個可塑之才,值得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