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權衡利弊,不想兩敗俱傷,便只能施恩籠絡,這也不能證明甚麼。”
“哈哈,易執事說的是,李某思慮簡單了些。”
李有才尬笑,端起茶來遮臉,心中暗罵,蠢貨,老夫大你十餘歲,你當訓孫子呢,一點也不知敬老!
東順聽着二人對話,面上不置可否,心裏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對楊燦真的一無所知嗎?
身爲統管於閥所有農畜牧業的大執事,楊燦曾負責長房的農牧事務,他又怎會沒聽過這個名字?
只不過此前未曾見過真人罷了。
此刻聽易舍說完楊燦舊事,聯想到索家與於家微妙的合作關係,再想到楊燦藉此從一個瀕臨被辭退的幕客,一躍成爲長房二執事的履歷,心中便已明白:
這楊燦哪裏是莽撞人,分明是借“孤忠”之名,賭了一把最險也最有效的棋。
可惜易舍竟不能看透這層關節,還在爲自己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東順暗自搖頭:小易辦事能力尚可,可在人心算計上,終究差了火候,難堪大用。
再想到閥主於醒龍這些年來提拔的人,何有真頂着家臣的名頭,實家賊也。
他貪墨走私十餘載,真就把於家當成了他自己的搖錢樹。
易舍呢,又是這般目光短淺。
李有才還好些,卻又太過惜身,說個話都如此的謹小慎微,這真是……
東順暗忖着,目光又落在李有才那張上足了肥料的大冬瓜似的胖臉上。
東順含笑問道:“哦?李執事也不妨說說,爲何你覺得這楊燦是年輕一輩裏難得的人才呢?”
李有才先是飛快地掃了易舍一眼,見對方沒露出明顯的不悅,這才定了定神,斟酌着詞句,將楊燦的事蹟一一說了出來。
楊燦任長房二執事時,管着六莊三牧,改良了舊耕犁和水車,治張雲翊一人而懾六莊三牧。
威震之後便是恩撫,以共同經商的手段,招攬了莊牧人心。
現如今他又順利安置了歸附的鮮卑部落,成功舉辦了‘酬農宴’和‘秋狩大演兵’……
爲了不得罪易舍,李有才只是客觀陳述事實,連半句帶有主觀立場的誇讚都沒有。
但這也夠了,他對楊燦的看法和立場,已經非常明晰。
東順聽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倒也是個有闖勁兒的年輕人。
莽撞些嘛,也無所謂,總不能要求他這個年輕人,像你我一樣老成吧。”
說罷,東順便漫不經心地道:“今晚喫酒時,把這年輕人叫來吧。
如今閥中人才凋零,對這些年輕有爲的後輩們,我們還是該多接觸一下,栽培一番嘛。”
……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地籠罩下來。
書房廊下,家僕提着燈杆,將一盞盞燈摘下,點亮了,再掛回去。
光暈在廊下次第亮起,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勉強驅散了幾分深秋的涼意。
閥主書房外的廊道上,青石板縫裏還嵌着些許乾枯的草屑。
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着旋兒飄落,無聲地落在地面,又被偶爾掠過的晚風捲起,輕輕碰了碰廊柱,纔再度歸於沉寂。
楊燦身着一襲青色執事袍,衣料挺括,不見半分褶皺。
時間已經很長了,他始終雙手交迭,自然垂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攏,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杆即將出鞘的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