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扶他重新躺好,將他身上的銀針一根根取出,每一根取出時都用棉球按壓片刻,以防氣泄。
三十六個穴位,三十六根銀針,取完後整齊地碼放在絹帕上,于吉這才長出一口氣,重新坐倒在榻邊。
張角看着他,嘴脣翕動,聲音雖然微弱,但已經不再斷斷續續:“您是師尊?您老怎麼會來到此地?”
“哼,爲師若不來,你這條命,怕是就要交代了。”于吉輕哼一聲道。
聲音不重,但張角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分量。一個“若”字,說得像是輕描淡寫,可張角知道,這些年他起事成功,佔據三郡之後,多次前去拜訪自己的這位師尊。
他的師尊已經許久不問世事、不履凡塵,並沒有與他相見。
沒想到自己病危之時,師尊竟然親自前來,救得自己一條性命。
“弟子不肖,竟然驚動師尊跋山涉水而來。”張角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角兒,你是我于吉這一生唯一的弟子。
不管你走到哪裏,不管你做甚麼,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師尊只要在一日,就不會看着你白白死去。”于吉用了很久沒叫過的舊稱,聲音低沉而溫和。
張角的眼淚更兇了。
他將臉埋進枕中,肩膀劇烈的抽動着,像一尊終於承受不住風雨的泥塑,一層一層的剝落、碎裂、融化。
“有一句話,角兒需牢記。
元氣如池中水,少年時水源足,故取之不竭;年長後水源漸淺,需細水長流,不可再像年少時那般揮霍。
《太平經》中的強身之術,並非不能修習,但須循序漸進,不可貪功冒進。
日後角兒若要繼續修煉,我可將一套導引吐納之法傳授與你,此法以柔克剛,以緩制急,最宜年長之人養元固本。”于吉鄭重的囑咐道。
張角點了點頭,眼中竟有了幾分慚愧之色。他張角一生,何曾向誰低過頭?唯有面對授業恩師,他心服口服。
是夜,于吉守在張角榻前,每隔一個時辰便爲他診一次脈。
第一次診脈,脈象由原來的散亂無根漸漸變得有了一些章法,雖然依舊細弱,但已經能摸到節律。
第二次診脈,關脈微微有力,這說明脾胃之氣開始恢復。
第三次診脈,尺脈也現出了一絲生機,這是腎氣有所回蘇之象。
到天明時分,張角的脈象雖說不上強健,但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于吉從天明開始又煎了一劑藥,這一次的方子與昨夜不同,去掉了鹿角霜、炮姜炭等溫燥之品,加入了山藥、蓮子、芡實等健脾固澀之藥,意在鞏固療效、防止元氣再度散逸。
張角服下後,沉沉睡去,這一睡便是一整個白天,直到傍晚才醒來。
醒來時,他的手足已經不像之前那般冰涼,胸腹間的燔熱也消退了大半,面色由灰敗轉爲萎黃。
萎黃雖然也不好看,但至少是真氣恢復之象,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