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靖站在城門口,望着那隊人馬消失在黑暗中,即使在這炎炎夏日,也不禁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不是夜風涼,是心裏涼。
他不知道公孫瓚有沒有想過:就算這次搶到了糧食,往後呢?那些被搶的豪族,會善罷甘休嗎?他們會把這筆賬記在心裏,然後在某個關鍵的時候,狠狠的還回來。
關靖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夜空中沒有星月,只有無盡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
此時的冀北諸郡,已經大亂。
公孫瓚自從佔據冀州北部後,並沒有在華北平原上大力發展農耕,他不事生產,窮兵黷武,想通過麾下的白馬義從,掃平冀州的盜匪與黑山賊,來讓河北的世家、豪族、百姓歸心。
然而他始終沒有明白, “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沒有後勤支撐的戰爭,更會將自己推向無盡深淵。
在旱災與蝗災接連到來後,他沒有糧食賑濟災民,於是,普通百姓只能依靠當地世家、豪族的賑災。
然而,世家、豪族放出話來,他們的糧食皆被公孫瓚的軍隊劫掠了,如今自顧不暇,已經沒有糧食賑濟災民了。
聽說此事的冀州北部諸郡的百姓們,開始了自救之路。
最先逃的是,沒有多少家底的普通百姓。
那些面黃肌瘦的農夫農婦,拖兒帶女,揹着破爛的包袱,沿着官道向北走。
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裏,只知道向南是袁紹的地盤,但是公孫瓚因爲防備奸細,關閉了通往冀州南部的官道。
向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向西是太行山,山裏有黑山賊,去不得。只剩下北邊,北邊是幽州,是劉虞的地盤。
聽說劉幽州乃大漢宗室,是個善人,從來不搶百姓的糧食,還開倉賑災,併爲前去投靠他的百姓安排住的地方與工作。
聽說幽州今年雖然也旱,但劉幽州從東邊的大海運來無數風乾的海魚,往年倉稟裏的存糧還有不少。
聽說……
太多的聽說,匯成一個念頭:只有往北走,纔有活下去的希望。
於是官道上漸漸多了一羣一羣的人,他們穿着破舊的衣裳,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有孩子的哭聲,有老人的咳嗽聲,有婦人低低的啜泣聲,混在一起,像是一曲末日的悲歌。
公孫瓚從信都返回的時候,正撞上這樣一羣人。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看着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百姓見了他,先是驚恐的退到路邊,然後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是冀州刺史,公孫大人!”
人羣裏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在悄悄往後縮,有人卻直直的盯着他,眼神複雜。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有畏懼,有怨恨,有乞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位與他們無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