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站在田埂上,望着這一切,久久無言。
簡雍站在他身旁,輕聲問道:“玄德公,你在想甚麼?”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在想,若沒有伯安公送來的鴨子,沒有子房先生的出謀劃策,沒有這些法子和章程,幷州今日,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簡雍沒有回答。
因爲他知道答案。
沒有那些鴨子,蝗蟲會喫光莊稼。沒有那些便民點,百姓會餓死在山裏。
“憲和,你說,伯安公在幽州,看到如今幷州這般景象,會不會高興?”劉備忽然開口。
簡雍想了想,篤定道:“伯安公必會高興。但他會更高興的是,他把法子教給了你,你又把法子教給了別人。”
劉備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問道:“憲和,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法子,能讓天下百姓都喫飽飯?”
簡雍看着他,良久,輕聲道:“玄德公,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甚至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事業。”
只見劉備望向遠方,目光之中充滿堅定之色道:“我知道。但還是想試試。沒事,我們一步步來。”
…………
初平五年(公元194年)七月初一。
天象之異,往往始於細微。
去歲入冬,冀州便未見片雪,今歲開春,又無滴雨。
到了仲夏時節,烈日照得大地龜裂,漳河水淺得能蹚過去,河牀上曬出白花花的鹽鹼,像是給大地披了一層喪衣。
最先來的是旱,然後來的是蝗。
公孫瓚記得那一日。
他在南行唐城的土臺上正與衆將商議軍務,忽聽得帳外傳來一陣古怪的嗡嗡聲,那聲音起初像遠處的悶雷,
漸漸的近了,竟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他掀開帳簾,抬頭望去,只覺天色驟然暗了。
遮天蔽日的蝗蟲從東北方向壓過來,翅膀振動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麻,連對面站着的人說話都聽不清。
它們飛過低空的時候,太陽只剩下一個慘白的輪廓,像是被甚麼巨獸吞了一半。
公孫瓚親眼看見一隻飛蝗落在他的馬鞭上,那蟲子足有小指長,褐色的複眼冷冷的瞪着他,然後張開翅膀,露出下面鮮紅的後翅,像是在嘲笑他一樣。
“天罰……”身旁有士卒喃喃自語道。
公孫瓚一鞭抽下去,將那飛蝗抽成兩截。
但他抽不完,抽不盡。
蝗羣過處,冀州北起中山、常山,南至鉅鹿、趙國,方圓數百里的莊稼在幾個時辰內被啃食殆盡。
田裏的高粱只剩下光禿禿的稈子,黍子被喫得一乾二淨,連地裏的野菜、樹上的葉子,但凡帶點綠色的東西,都被蝗蟲啃成了光桿。
那些蟲子喫飽了落在地上,一層疊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下全是黃綠色的汁液,腥臭難聞。
公孫瓚站在南行唐東門的樓上,望着城外的景象,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