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定襄郡的城門在沉重的嘎吱聲中開啓。
一支數十人的隊伍,押送着物資,在幷州刺史劉備等人的注視中,碾過滿是積雪的土地,緩緩向西而行。
定襄郡太守劉謀身着厚重的官服,外罩一件半舊的毛皮大氅,騎在一匹略顯瘦弱的河西馬上,回望了一眼在寒風中瑟縮的邊城,目光凝重。
劉謀知道自己此去的任務非常艱鉅,關係到幷州雲中郡、定襄郡邊境無數百姓的生死。
此去,是深入南匈奴單于的王庭,西河郡的美稷城。
美稷城爲漢武帝在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設立,漢宣帝時,置西河屬國都尉管理歸附的一部分匈奴部落。
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內附漢王朝的南匈奴,在光武帝的安排下,將自己的王城遷到了西河郡的美稷城。
這裏也成爲大漢王朝與南匈奴聯合防禦北匈奴的政治軍事中心,南匈奴鼎盛時期,這裏駐紮的兵力達到近二十五萬人之多。
漢王朝在西河郡設立護匈奴中郎將與度遼將軍共同管理與監視南匈奴。
東漢末年因鮮卑崛起,檀石槐統一鮮卑各部,南匈奴被迫南遷,美稷城被鮮卑所佔。
不過,在檀石槐死後,鮮卑再次分裂,南匈奴又重新奪回了自己昔日的王城。
…………
劉謀自從家族被平反,他卻被漢靈帝打發到極北苦寒之地的定襄郡當太守,這一待就是十餘年。
他親眼看到了北境百姓生活的窮困潦倒,但以他自己的能力,又無法改變這樣的現狀。
原本劉謀以爲,他這餘生將會如同大多數漢王朝的宗室一般,在心驚膽戰中,碌碌無爲的走完。
直到他遇到了新任的幷州刺史劉備。
這位與他同爲漢朝宗室,卻因爲“推恩令”的原因,家族漸漸走向沒落,甚至需要依靠織蓆販履,才能勉強維持生活。
劉謀在劉備身上看到了雖然身世坎坷,沒有家族的支持,卻仍然頑強拼搏,百折不撓,不向命運低頭的優點。
並且積極努力的爲治下的百姓做實事,劉謀受到了感染,也想在這亂世之中,爲百姓、爲家族、爲這位守護北境的封疆大吏多做一些貢獻。
因此劉謀自告奮勇的申請擔任此次前往南匈奴的使者。
幷州刺史劉備的信函此刻正貼肉揣在劉謀的懷裏,那薄薄的絹帛卻似有千鈞重。
信中言語懇切,分析雙方的利益得失,但最終想要完成這份重託,還須他劉謀親自面見南匈奴的單于呼廚泉。
幷州在劉備入主之前,在各族胡人的治理下,早已經變得疲敝不堪,烽燧常年狼煙不斷,百姓流離失所。
加上幷州大部分乃是胡人居住,他們不擅農業,導致許多農田荒廢。
劉備被任命幷州刺史時間不長,根基不牢,又志在收復幷州諸郡,多次與其他遊牧民族開戰。
如今實在不宜與幷州最強的遊牧民族南匈奴爲敵。
先弱後強,先吞併弱小的,最後在與最強者一決雌雄,這是張良爲劉備制定的幷州戰略規劃。
幷州的兵力無法支持多線作戰,既然不能依靠武力屈人,唯有以利導之,以勢導之。
車隊裝載的不是刀槍劍戟,而是幷州所能擠出的,最能觸動遊牧民族心絃的物品:精心製作的茶餅,雪白的食鹽,柔韌的布帛,以及爲數不多,卻足顯誠意的糧食。
每一件貨物,都代表着幷州止戈的願望,也承載着邊境百姓對安寧的渴望。
路途漫長且險惡,風雪時驟時歇。視野所及,盡是蒼黃與灰白交織的遼闊荒原。
好在他們是從定襄郡出發,不用翻越巍峨險峻的太行山脈。若是從雁門郡出發,恐怕他們只能等到開春之後冰雪融化,或是繞道定襄郡才能前往。
護衛的士卒皆是太守府的老兵,跟隨劉謀多年。
他們緊緊握着環首刀的刀柄,警惕地掃視着每一個可能潛伏着危險的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