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子都靜了一瞬。
邢夫人餵了一口雞蛋羹給荷兒，手裏的銀匙驀地攥緊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湘雲先反應過來，拍着巴掌直嚷：“了不得！了不得！荷兒會叫人了！”
黛玉也直起身子，笑着輕輕碰了碰寶釵的胳膊：“寶姐姐，你聽見了沒有？”
寶釵含笑點頭，目光卻落在邢夫人身上。
邢夫人的手微微發顫，銀匙在盞沿磕了一下，叮的一聲輕響。
低頭看着奶媽懷裏的小人兒，荷兒仰着臉，嘴角還沾着一點蛋羹的油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又使勁嚷了一遍：“……祖……！”兩隻小胖手緊緊攥住她袖口的花邊，像是怕她走了似的。
尤二姐走過來，笑道：“大太太，荷兒……荷兒會叫祖母了。”
邢夫人這纔回過神來，嘴脣動了動，半晌才應了一聲“哎”，聲音啞得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拿帕子輕輕給他拭嘴角，一下一下，極慢極慢。
湘雲湊到榻邊逗荷兒：“叫姑姑，叫姑姑呀！”荷兒卻只顧把臉往邢夫人懷裏鑽，小手還攥着她的衣裳不松。
衆人都笑起來，黛玉拈了一瓣落在窗臺上的杏花，輕聲笑道：“倒是個有良心的孩子，誰待他好，喂他雞蛋羹，便懂得叫誰。”
邢夫人笑着道：“剛纔林姑娘說荷兒，說他怕是嫌他祖母喂得慢了，他才學着叫祖母的，這是要我喂快一些呢。”
寶釵在一旁靜靜看着，見邢夫人垂着眼喂荷兒喫蛋羹，動作比方纔更輕更慢。
她只笑着拉了拉湘雲的袖子：“咱們別擠在這兒，讓荷兒安生喫飯。姨娘，你剛纔說的那個花樣子，我倒想看看。”
尤二姐忙引着幾位姑娘往裏間去看繡樣。
屋裏一時靜下來，邢夫人一勺一勺喂着，窗外的杏花被風吹進來兩瓣，落在她膝頭。
喂完了雞蛋羹，她低頭看了看奶媽懷裏已經有些犯困的孩子，又抬頭望了望窗外融融的日光，心裏頭那點痠軟慢慢化開了，變成一種她從未嘗過的、溫溫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