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賈政從裏屋走出來,王德不敢怠慢,馬上起身請安問好。
還道:“姑丈,打擾您了,侄兒也是沒辦法,祁家的人不好惹,說環哥兒的親衛打傷了他們的人,不依不饒的,侄兒才被迫來府裏。”
賈政擺擺手,道:“無需多言,照衙門的章程辦事便可?”
王德悻悻然的道。
“姑……姑丈,並非……並非小侄不講情面,是環哥兒的總旗下手太狠了,祁家的人,被打得渾身是傷了。”
“祁家來的人是祁儀,祁儀在順天府鬧得厲害,侄兒也是爲了環哥兒着想,只要讓環哥兒的總旗,去順天府道個歉,再賠點銀子,此事便了了,沒必要鬧大了。”
王德低聲道:“祁家可不好惹,淮北大族,祁家的上一代,便曾出過一位內閣大臣。”
“祁儀的兄長祁永堂,以前是楚王府的長史。如今,已經升至直隸任布政使,他們家可不好惹。”
賈政面不改色,冷冷的道:“祁家有個布政使又如何,萬事都要講理,王德,你先回衙門吧,我會派人去告訴環哥兒,讓他的親衛總旗自己去順天府報道的。”
王德還想說些甚麼,賈政已經拉下臉來趕人了。
“璉哥兒,琮哥兒,天色已晚,送客吧。”
賈璉、賈琮見二叔寒着臉,知道二叔生氣了,兩人不由王德分說,兩人一左一右拽起王德,往外面送客。
“璉二哥,琮三弟,行了行了,我會自己走,哼,我可是一片好心,畢竟是環哥兒的人先動的手,祁家的人如果告到陛下那裏,環哥兒可就更爲難了。”
…………
內堂的炕桌上,擺着幾個小菜,屋裏燻了百合香,混着女兒紅的熱氣,王錦只穿藍色便服,丫鬟給他斟滿酒,拿起酒杯仰頭喝下去。
正妻周氏坐在王錦旁邊,穿件藕荷色襖子,領口繡着纏枝蓮,一頭青絲只鬆鬆綰了根銀簪。
“翠兒,你下去吧,我給老爺斟酒。”
周氏斟滿兩杯琥珀色的酒,燈影晃在她腕間那隻白玉鐲上,溫潤得像她這個人。
“老爺這趟差事辛苦了,多喝幾杯暖暖胃。”周氏聲音帶着蘇州腔的軟,卻不粘膩,“廚下備了您愛喫的蟹粉獅子頭,還有小廚房新醃的醬蘿蔔,配肉粥正好。”
王錦接過酒,目光不由自主往東邊那扇月洞門瞟了一眼——那裏通着偏院。
今日回府時,他遠遠瞧見柳姨娘立在垂花門下張望,穿了件桃紅綾子小襖,鬢邊簪了朵新摘的木芙蓉,見着他便低頭抿嘴笑,腮邊兩個酒窩盈盈的。這會兒想必還在燈下等他。
“老爺,在想甚麼?”周氏見他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王錦忙收回視線,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他咳一聲,笑道:“這一路風大,倒把耳朵吹木了。”說着仰頭飲盡,熱辣辣的勁道直衝喉頭,眼角餘光掃過周氏平靜的面容——她生得並非絕色,只是眉目間那股子端穩氣度,是這些年當家主事磨出來的。
八年前頭胎難產,她疼了兩天兩夜才生下大姑娘。
隔年,周氏又拼着命給他添了兒子,自此身子便不大爽利,秋冬總犯咳疾。
周氏給王錦生了這對兒女很聽話,王錦很知足。
除了兒女,周氏管家,家中的賬目、僕婦的調度、迎來送往的人情,樣樣不曾出過差錯。
王錦心中雖想念更年輕漂亮的小妾,但是爲了周氏的體面,出去辦差回家,前兩晚,他都會先留宿在正妻寢室的。
“哥兒姐兒這些日子,都好?”王錦擱下酒杯,隨手拈了顆花生米。
“姐兒纏着奶孃講故事,方纔聽見她屋裏笑聲;哥兒白日跟着先生讀《論語》,困得在書房就睡着了。”周氏替他剝了一筷子蝦,蝦殼剝得乾乾淨淨,蝦肉瑩白如雪,“老爺若想見他們,明兒一早再讓他們來請安。”
王錦心裏一暖,想起自己在外數月,家書裏周氏總報平安,只說姐兒會寫大字了、哥兒背完《千字文》了,至於她風邪入骨咳了半月、偏頭痛犯時夜不能寐,都是回府後才聽貼身丫鬟翠兒悄悄提的。
“夫人,……”王錦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柳姨娘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和她身上梔子花般的甜香,周氏的體貼、賢惠與她相比,更顯珍貴。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翠兒在簾外回道:“老爺,夫人,李管家說,有人給您送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