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端坐於金鑾殿中,與幾位朝廷重臣共議國事。
殿內兩側,太監總管戴權、應冷侍立聽命。
在座的重臣分別是:首輔唐慎微、次輔章衡博、羣輔覃耿、吏部尚書沈荀、戶部尚書謝迢、禮部尚書李青秋、禁軍都督左鎮,以及左副都御史林如海。
其中,唐慎微、覃耿、沈荀、謝迢四人,皆是太上皇當年親手擢拔的舊臣。
唐慎微與覃耿態度尚屬中立,並未明顯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沈荀雖與燕王私交不顯,但實爲王淵同窗好友,燕王府官員的調動,吏部往往暗中給予些照顧。
戶部尚書謝迢,則是傾向蜀王的。
今日,朝議的核心,是戶部尚書謝迢所呈的一道摺子。
據折中所奏:去年,雲南、四川、陝西三地的稅銀,總計較往年少收八十餘萬兩。
——川、滇、陝一帶,私茶走私入藏、流入草原,這條暗線貫穿有明一代,直至本朝。自洪武開國至明末,再至我大雍,茶禁愈嚴,私茶愈盛,已成茶馬古道上一條隱藏的主脈。
茶葉乃朝廷戰略物資,官市以茶易馬,借茶掌控番部,律法極爲嚴苛。
私茶出境、流入番地者,最重可處以凌遲,邊關失察之官員同罪。洪武三十年,駙馬歐陽倫因在川陝走私私茶,被朱元璋賜死,便是明初鐵腕禁茶之標誌大案。
然茶利之巨,走私之暴,驅使私運從未斷絕。其中尤以雲南、四川兩地私茶最爲猖獗。
四川設有雅州、碉門、黎州三處茶馬司,雅安、天全、滎經爲川茶主產地。大渡河、二郎山、飛越嶺一帶,官軍設卡稽查。
官道從雅安經漢源、瀘定至康定,再抵昌都、烏斯藏,由官府嚴格管控,商旅須憑茶引方得出關,無引者即爲私茶。
走私手段花樣百出:
邊地官軍監守自盜,守隘兵卒、巡檢吏員、茶馬司官吏互相勾結,在官茶正引之外超額夾帶,擇山間小徑繞開主關卡。
內地商幫與本地山民,借藏地貢使制度之漏洞,烏斯藏、朵甘貢使奉旨由四川入京,草原貢使則私下在成都、雅安大肆採購私茶,混入朝廷賞賜物資中運回西藏。朝廷雖已限定貢使入京人數,仍有大量番僧滯留打箭爐,就地收購私茶。
最常用的私道,是從天全翻越二郎山僻徑,或由滎經走化林坪的山野渡口,從大渡河多處無名渡口偷渡,繞開茶馬司查驗,直抵康定(打箭爐)。
至此後分兩路:南路入藏,北路經甘孜、石渠進入青海草原——那裏是明代西番與蒙古混居之地;
土司與喇嘛勢力亦自成網絡,康區土司、寺院商團利用羈縻領地,避開明軍巡查,自成運輸體系。
滇藏主線則從普洱、大理經劍川至中甸(香格里拉),再過德欽、芒康、昌都入藏,沿途多爲土司地界,大雍駐防稀少。
草原支線從中甸北上,可入川西草原及青海南部,連通蒙古諸部。這些走私勢力多依附滇西馬幫,借土司庇護,以藥材、獸皮夾帶茶葉,極少走四川官方的茶馬關口。
至於藏人,食肉飲乳,無菜佐食,茶葉乃是剛需。
官茶定價高昂、配額不足,私茶價廉量大,邊地民間幾乎全靠私茶接濟。
皇上覽罷摺子,眉頭緊鎖,沉聲道:“爲何今年少了如此多的稅銀?”
目光掃過殿中羣臣,一時無人應聲。
少頃,左副都御史林如海起身回奏:“陛下,雲南、四川地處邊陲,吏治鬆弛,茶引制度早已崩壞。官茶產量連年萎縮,私茶規模反超官茶。”
“茶裹在藥材、皮毛、糧食、貢物之中過關,販私者走無人煙之雪山、穿荒僻河谷野徑,繞開所有巡檢驛站。更嚴重者,官商勾結,邊關官吏收受黑錢,公然放行私茶過境。”
他頓了頓,續道:“戶部所報今年少收八十餘萬兩,臣以爲遠遠不止此數。雲南、四川的茶稅,已連續四年減少,較四年前總計少了兩百一十多萬兩銀子。”
皇上怒容頓現:“少了兩百一十萬兩?朝廷在滇、川所設的茶馬司、茶課司、巡茶御史,莫非都是擺設?領了朝廷俸祿,卻毫無作爲?”
他當即降旨:“謝迢,限你今夜帶領戶部官員,詳查四年來賬目,覈對雲南、四川各州府交稅記錄。凡茶馬司、茶課司、巡茶御史駐地稅銀減幅顯着者,逐一開列官員名單,報給吏部沈荀。”
“由吏部行文,將這些官員,悉數召回京城。”
“回京之後,交林如海會同刑部嚴加審訊。”
“此外,明日早朝議政,商議選派新員,重新赴任雲南、四川,務須嚴查走私——不僅是茶葉,鹽、鐵器、糧食,一切禁物皆在稽查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