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薄薄地灑在石子路上,兩旁的樹木都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綠意宛若剛被清泉洗過,沾着融融的春意。
賈環與黛玉並肩走着,相隔一步之遙,不遠不近,恰似風吹時兩枝輕輕相觸的花,若即若離,卻自有一種天然的和諧。
兩人行在蜿蜒的遊廊上,一側是波光盪漾的沁芳溪,一側是層層疊疊的假山石,石上爬滿了新生的藤蔓,星星點點綴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玉兒,這幾日覺睡得可好些?”
人前都規矩的喚“林姐姐”,如今竟敢叫“玉兒”——環哥兒這臉皮,當真不是一般的厚。
黛玉微微紅了臉,低聲嗔道:“環哥兒,可別作怪,仔細你的皮。”
頓了頓,又道:“你送的那塊沉水香倒是好的,擱在枕邊,夜裏聞着清靜,比往日安生了許多。”眼波輕輕一轉,“倒是會挑這些東西。”
賈環的嘴角微微一彎。
幾人又走了一程,前面巧姐與李棠,在藕香榭附近的一處石凳上坐了下來。
周遭靜悄悄的,只有溪水潺潺流淌,間或傳來一兩聲遠處的鳥鳴。
幾隻彩蝶在岸邊的野花叢中飛來飛去,有一隻不知怎的,竟落到了史湘雲的扇面上,停了一瞬,湘雲伸手想捉,蝴蝶又翩翩飛走了。
惹得兩位小姑娘迸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此時黛玉眉目清朗,眼中早沒了剛進榮國府時的陰鬱與畏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溫和的光。
賈環看得有些出神,黛玉被瞧得不自在,別過臉去,耳根處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像是三月的桃花落在雪地上,若隱若現,卻格外動人。
兩個人靜靜地站着,一時無言。
沁芳閘的水聲隱隱傳來,和着風聲、鳥聲、竹葉的沙沙聲,交融在一起,宛如一支極淡極淡的曲子,不急不躁地奏着。日影慢慢西移,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彼此挨靠,好似兩株並肩的樹,根鬚在地下悄然纏繞,枝幹卻在風中各自挺立。
過了好一會兒,五人才慢慢往前走。
轉了一大圈,瀟湘館的竹子已在望了。
春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回到瀟湘館,小吉祥、小如意已從街上買了小喫回來,整整齊齊地擺在小圓桌上。
不僅有饊子麻花、大京果、芸豆卷、果子乾兒,還備了酸梅湯。
酸梅湯乃京城最常見的街頭飲品,以烏梅、山楂、冰糖熬製而成。小販挑着擔子敲冰盞沿街叫賣,冰涼爽口;大酒樓裏亦有售賣,此處所呈,便是從寧榮長街上的酒樓買來的。
巧姐與李棠見了,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笑容。
史湘雲笑道:“等夏天到了,讓你們三叔給你們買雪花酪,你們就更高興了。”
雪花酪本是明朝皇宮裏的冷飲,堪稱古代的“土製冰淇淋”,以天然冰屑混合果酪、酸梅湯等攪打而成,清涼解暑。
至明末及本朝,少數豪門大族方纔自家制作,奢華的大酒樓中亦有售賣。
幾人正說笑間,琥珀姑娘來了——賈母有事找環哥兒。
……
“孫兒見過老太太。”賈環恭敬地請安。
“好好,環哥兒,不必多禮,你坐下吧。”
悅兒斟了茶,賈母道:“環哥兒,三日後,三月十八,咱們家和保寧侯府商議好了,寶玉與保寧侯嫡次女陸媛訂親、納徵大定。”
賈環便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納徵大定,男方出具訂婚婚書,送聘禮、交換生辰八字帖,女方收下婚書,回帖作答。
訂婚儀式上,男方若未成年則不必到場,寶玉早已過十六,自是要去的。男方父母無需出席,只消叔伯代往,連同寶玉的兄弟以及大媒同去便可。
賈母這是想賈環陪着去——一位手握軍權的文樞伯,方能保住榮國府的體面,與保寧侯旗鼓相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