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鬼市謠
人性是複雜的。
對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容易失去興趣;對持續的好,容易習以爲常。
這就是人的“適應性”與“邊際遞減效應”。
陸沉淵可謂深諳此道的宗師。
有些時候,他不需要考慮,就能做出當前感情狀態中,利益最大化的反應。
他當然知道李令月生氣的根本原因是甚麼,要解釋太容易了,一句話的事,她昨天能對神後無所謂,是因爲知道它是偃甲,是死物,只要讓她知道,變成美貌少女的神後還是偃甲,將零件展現出來,自然也就無所謂喫醋了。
可這樣是利益最低的。
他依然要認下“瞞報”、不信任、圖謀不軌等指控,將原本提升好感的東西,變成理所應當的補償,也會進一步提升李令月的感動閾值。
喫糖久了就不覺得甜了。
所以要防微杜漸,將李令月的指控轉移到別的方向,讓她自己反應過來,神後依然是偃甲,而她是在無理取鬧,並給予時間反思和付出。
這不是心機。
這本就是情緒價值的一部分,也是健康感情該有的雙向流動。
這種不可預測性也是維持“心跳感”與“吸引力”的手段。
如果單純面對富婆的質問,反而簡單了,直接趁她知道自己錯怪的時候甜言蜜語索要好處就行,這時候爆金幣一爆一個準,正因爲珍惜,所以纔會引導。
陸沉淵大步走出公主府。
“陸大人……”
元清霜爲他安排的人手,是位膚色蒼白如雪的老嫗,身披玄青色大氅,眉目間有歲月刻下的細紋,但雙眸清亮如寒潭,不顯絲毫老態。
她的氣質清冷如古玉,與元清霜極爲相似。
元清霜稱呼她爲“師父”,李令月稱呼她爲“姑姑”。
——太平府的老人,藺寒衣。
從這個安排也能看出,二人對陸沉淵進鬼市的重視。
兩人一前一後,都披着大氅,陸沉淵臉上還多了一張人皮面具,遮掩住原本俊朗的五官,神後身上也多了一件斗篷,老老實實跟在一旁,她意識到李令月的怒火衝着自己來的,有些不理解做錯了甚麼,心情很低落。
陸沉淵摸了摸她的頭,並未多言。
藺寒衣忽然道:“聽聞陸大人博覽羣書,應該讀過《子夜四時歌》。”
陸沉淵挑眉:“略知一二。婆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藺寒衣淡淡道:“‘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這詩裏的女子,明知寒冰難化,仍以松柏自比,當真癡心一片。”
陸沉淵隱隱知道她要說甚麼了。
藺寒衣道:“老身年輕時在尚儀局,見過先帝賞賜的西域琉璃盞,那物件兒透亮得很,可若湊得太近呵氣,反倒蒙了霜,叫人看不清內裏紋路。公主她……”
“婆婆放心,我並未心懷芥蒂。”
陸沉淵淡笑打斷,眼中閃過一絲溫柔,“人生一大幸事,莫過於得美人青睞。些許‘色令智昏’,反倒更添趣味。”
只有喜歡的緊,纔會拿玩笑當真。
陸沉淵當然明白,他抬眸望向公主府的方向,輕聲道:“《詩經》有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也。’這句話我跟公主說過,公主待我以松柏之誠,我自當還以瓊琚之信。”
清風拂過,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彷彿握住了甚麼看不見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