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之這回徹底忍不住了,捧腹大笑,那笑聲中卻帶着一絲異樣的音色。
陸沉淵脣角微勾,低頭喝酒。
王逸之好半天才咳嗽一聲恢復平靜,又給陸沉淵滿上一杯,狀若無意地道:“大人天賦卓絕,難道就甘心只做個男寵嗎?”
正題來了。
陸沉淵看他一眼:“我天賦卓絕?你看看我的境界,像天賦卓絕的樣兒嗎?”
王逸之盯着他:“昔日慧能神僧,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陸沉淵淡笑道:“我怎麼沒看出來?我只看到一個身懷禪宗法統卻倉皇逃竄十六年的喪家之犬!”
王逸之一噎,面色黯然:“大人不信我?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
陸沉淵嘆道:“我說的難道不對嗎?慧能悟性卓絕,不通文字而能直指佛心,靠的是一雙眼睛,可這雙眼睛並不能替他遮風擋雨,反而招風惹雨!我只慶幸,這個世界天賦非凡者不在少數,不然我只怕要藏一輩子。”
王逸之道:“這世間嫉賢妒能者不少,但心向正道者也不少,大人不必多慮,若見到天賦非凡之人就要毀掉,那現在的江湖只怕早就沒了所謂天才……可是正相反!巴蜀不器宗少宗主,十七歲得神錘【天刑】認主,十八開爐,短短三月,鑄五品靈兵【驚蟄】,劍成之日引動九天神雷劈落;
龍虎山那位小師叔,生來陰陽雙瞳,三歲通讀《雲笈七籤》,十歲便畫出【五雷符】,把老天師閉關丹房都劈成了焦炭;藥王谷小毒仙天生百毒不侵,把鶴頂紅混進桂花糕裏當零嘴,嚇得她師父連夜封了煉丹爐;還有九嶷山那位少當家——上月湘西趕屍,竟用先秦《韶》樂操控屍羣,百具古屍聞樂起舞,嚇得當地土司連夜請了十座神荼像……這些人可並不都是入宗之後才顯露的天賦,而是天賦卓絕,自有正道高人護道,得以入宗門,而突飛猛進。大人得天眷顧,若一味藏拙,既小看了天下正道,也暴殄天物!“
王逸之神色無比認真。
關係網挺大啊……
陸沉淵心中轉念,不動聲色道:“你知道甚麼是慧眼嗎?”
王逸之道:“佛經中說……”
陸沉淵打斷了他:“你要搞清楚,佛經是佛經,天賦是天賦,《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說:‘實見者尚不見實,何況非實,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見,慧眼乃能見。而此慧眼,無見無不見。’這可能嗎?我要真是無見無不見,還用得着折騰那一遭?專門找金猊幫忙?我直接拿眼睛一掃不就完了嗎?”
“呃……”
王逸之語塞。
陸沉淵繼續道:“慧眼不過啓智開慧罷了,是智慧,是算力,但不是神力,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慧能一生遭刺殺、奪衣鉢達數百次,就爲了一個法統,他的眼睛要真有神力,他還至於次次死裏逃生?他能成高僧,靠的是他十六年風餐露宿,辛苦修佛,而不是那雙眼睛,你可別高看我,我沒你想的那麼特別。再者,你認爲男寵都是些甚麼人?”
王逸之還在思索他之前的話,聽到問話,張了張嘴,有點難以啓齒。
陸沉淵笑道:“一羣供人玩樂,不學無術,不顧廉恥的人!”
王逸之猛然抬頭看他:“大人是例外。”
“呵呵。”
陸沉淵不置可否,又問道:“你認爲喜歡男寵的都是些甚麼人?”
王逸之:“……”
陸沉淵道:“一羣有權有勢,精神空虛的人。這世間上進之法不知凡幾,戰場之上浴血廝殺,朝堂之上明爭暗鬥,在我看來,都不如利用人之大欲,男歡女愛。就拿薛懷義舉例,他現在的權勢,是他靠正道幾輩子都得不來的,就因爲當上男寵,所以旁人打生打死都得不到的功名利祿,被這個廢物輕鬆拿到手!這是捷徑,我爲甚麼不走?”
“……”
王逸之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陸沉淵,眼中漸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男寵得權容易,失勢也容易,北魏馮太后的男寵……”
陸沉淵道:“看看當今皇上,她要不是從女寵做起,焉能有今日?她要是個男兒身,想當皇帝,就只能造反,可她要是敢造大唐的反,那些名將能輕易把她撕碎!但就是因爲她是太宗女寵、高宗皇后,所以能以太后之身輕鬆竊取帝業,篡權登基!有這麼好的榜樣,還看甚麼北魏馮太后!”
砰!
王逸之拍案起身。
他的臉色冰冷:“這就是你的慧眼讓你看到的智慧?自古以來,賊子篡位,濫殺無辜,自有千秋史筆如鐵,你也想遺臭萬年嗎?!”
露相了……
“你今天膽子不小啊……”
陸沉淵先是故作奇怪,接着不屑道:“遺臭萬年?你我都不是後世之人,怎麼知道後世的評價?我要想有個好名聲,不如去結交史官!‘衛霍深入二千里,聲振華夷,今看其傳,不值一錢;李廣每戰輒北,困躓終身,今看其傳,英風猶在!’太史公尚且如此,等我大權在握,多多拉攏史官,還怕沒有好名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