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經營着一家雜貨鋪子,名叫琅玕閣,主賣西域香料和珠寶。
按說天色已晚,坊門已關,實行宵禁,不該有客,但規矩從來都是給守法的人定的,還有很多人不受管轄,尤其來的這位。
陸崖山年過四旬,容顏清雋,體型也保持的很好,胖瘦適中,矯健有力,此時愁眉苦臉,一味喝酒。在他對面的是個身形壯碩,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身穿藏青色綢衫,腰間掛個袋子,以深緋色綢緞爲底,上飾銀線,中心繡着一隻玄武。
他叫翟鈞,金吾衛五品中郎,專管巡城。
“哈哈哈,有甚麼可愁的……”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同,翟鈞看陸崖山愁眉苦臉,笑得合不攏嘴,剝開花生扔進嘴裏,說道:“我要有兒子,能當上公主面首,高興還來不及,沒準還能提攜他老子我!這年頭,想混出頭,就三條路,一,走周興的路子,羅織構陷,當酷吏,二,走侯思止的路子,造謠污衊,玩告密,第三,就是當面首。沉淵那小子一步登天,當上太平公主面首,這省了多少事!”
他說話的時候一臉羨慕嫉妒,只恨公主看不上自己。
陸崖山沒心情跟他胡扯,重重嘆了口氣,拿起酒碗猛灌一口,砰地砸在桌上:“早知今日,我還不如讓他進金吾衛!當初就是圖公主府安全,哪裏想到會有這一出……那可是駙馬啊,還是聖上親侄子,唉!”
陸崖山連連搖頭,又是後悔又是無奈。
“放心吧。”
翟鈞還是漫不經心地態度,笑道:“如果你是擔心他的安全,儘管放回肚子裏,咱們這位駙馬,沒那個膽子殺公主的人,沒看連打都只有皮外傷嗎?那可是綠帽子,不也只能忍?別說他了,就是武三思,武承嗣,也沒那個膽子。”
陸崖山皺眉:“如果是真面首,能保得住他,我也認了!你覺得是嗎?”
“不是又如何?”
翟鈞不以爲意:“公主的態度已經表明,不是也是了。說句難聽的,打狗也得看主人啊~”
陸崖山眉頭皺的更緊,一把奪過酒壺:“確實難聽,以後別說了!”
“……”
翟鈞酒壺被奪,尷尬一笑,夾了口菜,這要換個人,敢搶他的酒,卸一隻手都是他大發慈悲,但翟陸兩家自祖輩就是至交,他們還是結拜兄弟,關係自然不比尋常,即便陸崖山離開軍營,交情依舊。
翟鈞正色道:“聖上一直說公主類她,有其母必有其女,看看聖上對她那幫男寵甚麼態度,就能知道,武家人絕不敢殺沉淵!”
薛懷義,不過洛陽街頭賣藥郎,被千金公主試用之後,舉薦給武則天,現在都已經寵成檢校右衛大將軍,加號輔國大將軍,鄂國公,連武三思都得巴結,甚至要給他牽馬,口稱“薛師”。
就算只是皇上的玩物,也不是其他人能輕視的。
就算輕視,也不能明着來。
薛懷義就是武則天奴役羣臣的晴雨表,玩的就是服從性測試。
老孃就是要養男寵,這男寵還就得騎你們頭上,誰看不起他,就是不服我,周興、來俊臣馬上安排麗景獄雅間,再來一套十大酷刑,不服就試試!
“……”
陸崖山心思電轉,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無論真假,公主都不會允許有人對她的人下手?正如薛懷義之於武皇?那武攸暨……”
“他也就是身份特殊,換個人現在已經死無全屍了!”
翟鈞不屑道:“所以,你不用擔心沉淵,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幫他寬心,敢打他的也就一個武攸暨,還不敢下重手。他還是要去公主府當值的,這事不挑明對誰都好,公主不會虧待他,千萬別等她親自傳喚,那可就不好看了。”
有用的時候,她肯定做做樣子。
真沒用了,那也就沒必要保了。
陸崖山明白過來,連連搖頭,苦笑道:“我還是第一次對酷吏生出幾分感激,要是沒他們,武家人還真不一定這麼老實……你說這叫甚麼世道!唉。”
他先給翟鈞倒一碗,又給自己滿上,舉杯一飲而盡。
翟鈞沒有回答,手拿筷子輕輕敲擊筷子筒,真氣灌注,聲音沉悶如鼓。
咚、咚、咚、咚……
低沉的鼓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過天際,又似馬蹄叩擊凍土,恢弘壯闊之意油然而生!
翟鈞遙望長安方向,目光中帶着嚮往,和着拍子,輕聲吟唱:“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