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一下子停住了腳步,李宏偉在他後面走,差點撞到她身上。
一旁,掠過一陣香風。那是開弔車的劉豔華,把守大門的劉師傅的女兒。
劉豔華看到靜安和李宏偉走得那麼近,兩人都快要貼上了,她心裏就犯膈應。
她重重地咳嗽一聲,旁若無人地騎車走了。
開弔車的女工也是三班倒,劉豔華和李宏偉、靜安是一個班兒。
夜晚,是寧靜的,但熱處理車間被噪音充斥着。
靜安守在爐火旁,兩隻眼睛出神地望着爐子裏金黃的火苗。
她輕聲地哼着歌,這歌聲,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歌聲裏,周圍的噪音就好像潮水一樣地褪去。
李宏偉的徒弟小斌子跳上操作檯,對靜安說:“靜安姐,你唱歌有點憂傷。”
靜安頭也不抬:“小嘎豆子,你懂甚麼是憂傷?”
小斌子剛從技校畢業,分到機械廠。他是初中畢業後唸的技校,現在也就十八九歲。
小斌子說:“我換你,你去喫飯吧。”
靜安不想喫飯,一聽喫飯,就有點噁心。
她不想讓李宏偉看到她沒喫飯,萬一再給她飯呢,她就出了車間,向公廁走去。
工廠的廁所修在東大牆的旁邊,東大牆外面,就是東江灣。公廁北側,就是老爸的倉庫。
早晨上班的人流已經來了,靜安順着廠子裏的林蔭道,往老爸的倉庫走。
老爸正在倉庫裏掃地。
偌大的倉庫,老爸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個個貨架子擺放整齊,上面擺滿了材料。這些材料的架子旁邊,還貼着手指寬的紙條。
靜安頭一次發現,這紙條上寫的竟然是拼音字母。有的寫着c,有的寫着d。靜安問老爸這字母是怎麼回事。
老爸笑了:“這些材料都是按照拼音字母排列的,找起來很方便,像查字典一樣。”
靜安真佩服老爸。老爸小學畢業,初中唸了一年,可老爸愛學習。
老爸說:“靜安呢,喫飯了嗎?”
靜安跟老爸無法說假話,就說:“沒喫,忘記帶飯,挺一會兒就下班了。”
老爸有些不滿:“你懷孕了,身體要緊,可不能再任性,飢一頓飽一頓的,對身體不好。”
靜安忽然想哭。
她想起年少時候,她在某個暑假到罐頭廠去打工,也是三班倒,夜裏下班回家,她正不敢走夜路,就聽到前面傳來老爸的聲音:“靜安呢,是不是你呀。”
這聲音,一直響在靜安的耳畔。這一生,可能沒有人像老爸那樣說話算話,可能沒有人像老爸那樣對自己好。
曾經以爲,九光會是第二個對她好的人,可現在看來,未必如此。
靜安問起老媽。
老爸說:“你媽出去找工作,我攔也攔不住。不想讓你媽再出去工作,她已經49歲,再有一年,也該退休了。在家歇着養老吧。”
靜安說:“爸,那我老弟要是考上大學,不得供他念書嗎?家裏的錢夠嗎?”
老爸說:“夠,這事兒你都不用操心,有老爸呢,我要是幹到55退休,還能掙幾年錢,正好給你老弟交學費。
“日子怎麼都能過下去,緊把手,節省點花,就夠了。我不忍心讓你媽到外面給私人打工。”
老爸給靜安倒了一杯熱水,接着說:“給私人打工,哪那麼容易?被人呲噠是常事兒。你媽那麼大的歲數,別幹了,消停在家給我和你老弟做飯吧。”
老爸愛這個家庭,愛這個家庭裏的每一個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