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起來的時候,李宏偉走到前廳,他想打開音響。收拾大廳的時候,他喜歡聽歌。
大廳的衛生每天都是服務生收拾。這天服務生請假回家,李宏偉打算收拾一下前廳。
客廳乾淨,才能招財進寶,迎接貴客。他走到舞臺想去開音響的時候,看到靜安像一座雕塑一樣,坐在舞臺的一角。
他輕聲地喚道:“是靜安嗎?”
靜安緩緩回頭,看到李宏偉,半天,她眼珠才動了一下。
李宏偉說:“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靜安說:“我想早點看到天亮。”
李宏偉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已經亮天,屋外的亮色照到大廳裏,他回頭,想叮囑靜安幾句。
但舞臺一角,已經空了,只有地上散落的菸頭。
靜安從長勝出來,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看到一家炸油條的棚子,她這才感到飢腸轆轆。
坐到棚子裏喝了一碗豆漿。要的油條卻沒有喫,嗓子難受,咽不下去。
她去了東江灣,東江灣的水,流動的聲音好像小了很多,渾濁的江水拍擊着堤壩,再下一場雪就會封凍。
這裏,靜安來唱過歌,以後,她不會來這裏,她要跟這裏道個別。
繞過大廟,從九光家的院子前面穿過去,看見遠處九光家院子裏的杏樹。
乾枯的葉片並沒有全部落盡,在早晨的冷風裏瑟瑟發抖。
院子裏,冬兒在幹甚麼?在跟奶奶睡嗎?還是跟爸爸住一屋?她晚上有沒有蹬被子?
她尿牀有沒有被爸爸訓斥?誰送她去幼兒園,誰接她回家?小朋友有沒有欺負她?老師對她好嗎?
她晚上有沒有做夢?夢裏有沒有看到靜安?她還記得媽媽嗎?
靜安不敢想下去了,她沒敢在此久留,匆匆地走了。
從南環路繞過去,沿着護城河往南走。這條河也叫黑魚泡,傳說這裏有條黑魚,保護着小城的百姓,這條淺水才叫黑魚泡。
這裏,她和九光來過,那時兩人恩恩愛愛,現在,兩人反目成仇——
往事隨風而去——
靜安來到法院門口的時候,大門還沒開。
她沿着大門,緩緩地往南走,對面是一所中學,這是小城的二中,幾年前,靜安在這裏唸書。
學校的大牆後面,有一家貂廠,籠子裏的貂,那雙黑色的眼睛充滿絕望。
再回到門口,大門開了,靜安往大門裏走的時候,一陣熟悉的摩托車聲傳了過來。
九光騎着摩托從遠處駛來,鼻樑上架着墨鏡,一張臉灰暗着。
靜安沒跟他打招呼,徑直往辦公樓走。九光從後面追上來,伸手去拽靜安。
九光說:“你咋回事啊?鐵了心要跟我離婚?”
靜安說:“別扒拉我,都到今天了,你還問這句話,有甚麼意思?”
九光一張臉鐵青着:“孩子不要了,淨身出戶也認了,你就掙命地要跟我離婚?”
靜安仇視地看着九光:“誰說我不要孩子?我要,是你不給我,是你用下三濫的手段,把自己的事抹平,把我的事揪出來!你要是放棄孩子,我馬上抱走!”
九光有些惱羞成怒:“你以爲你自己是啥好玩意啊?成天在舞廳混,跟一些男人瞎混,孩子跟你,就得學壞!”
靜安說:“跟我學壞,跟你就能學好?跟你學着打老婆?跟你學着在外面找女人?跟你學着進了拘留所,還能彎門盜洞把事情抹平?”
九光走上一步,說:“你說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