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面對李元昊在麟州境內盤踞月餘之久且試圖把宋朝這片領地喫進嘴裏的嚴峻形勢,如果此時的宋朝皇帝是趙匡胤或者是趙光義,哪怕是趙恆,他們在得知麟州的處境後會怎麼做?毫無疑問,立馬下令發兵救援!不但要救援麟州,反而還要趁機狠狠地暴打一頓李元昊,就算他跑了也得嚇他個半死!可是,趙禎呢?麟州已經被人勒住了脖子,可他又在幹甚麼?
我知道趙禎在後世尤其是在如今被人廣爲稱頌,說他仁義,說他寬厚,說他倡導民主,說他善待臣民,說他開創和發展了所謂的仁宗盛世。這些我都不否認,作爲治國之君,他無愧於一代明君乃至是聖君,可問題是宋朝在這個時候、在這件事情上所需要的不是甚麼仁君,而是殺伐果決的能君和聖君。麟州現在需要的是援兵,是糧食和水,是友鄰部隊的策應和支援,而不是甚麼高談闊論和斐然成章的文采,也不是甚麼吸納各方意見的民主生活會,更不是甚麼一而再再而三的“此事再議”。
相較於此,一個在後世被稱爲一代名臣且在死後讓大文豪蘇軾爲之而哀慟不已的大人物在這期間所拋出的一番言論纔是最讓人想要捶地狂笑,此人便是宋朝此時擔任知諫院的張方平。
這裏先重申一個觀點:我個人始終認爲一個人並無絕對的好壞善惡之分,哪怕他是被世人所公認的奸邪。同樣,所謂的忠臣和名臣也並非全身上下都熠熠生輝,我們這裏是在就事論事,而不就事以論人。張方平或許在別的方面爲人所敬仰,但在這件事上他堪稱正宗腐儒一枚。
張方平在寫給趙禎的奏疏裏說道:“李元昊自寇邊以來已經爲害數年且似乎還將繼續猖獗下去,然而他雖然攻陷了我們的很多軍寨甚至殺了我們很多將士,但他卻未能攻佔大宋的尺寸之地。反觀西夏,因爲我們斷了他們的歲賜並關閉了邊境榷場,這導致西夏國內現在是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如此下去,西夏必定被我們困死。自古以來夷狄得志便猖狂,一旦受困就會乞憐,西夏必然也是如此,只不過李元昊放不下面子不好意思乞憐罷了。我看不如這樣,我們不是要在年底舉行郊祀大典然後推恩於天下嗎?我們不如趁此機會向李元昊示好,這樣也就給了李元昊一個臺階下,他到時候肯定就會向我們表示歸順。如此一來,我們也就給他這個恩典,這樣全天下就都會知道陛下你的仁德和寬厚,如此實乃天下幸甚。如果李元昊仍然執迷不悟繼續挑起戰火,那麼這不但會激起天下之人的衆怒,他自己也終將玩火自焚。這樣的話,他李元昊和西夏國也就離死不遠了。總之,我們不能跟他一般計較,況且因爲戰事我們自身也死傷無數且耗費錢糧無數,這樣實在是有些不值得。所以,依臣看來,對待戎狄還是以和爲貴,攻伐實則兩敗俱傷。此事還請陛下和兩府大臣們慎爲!”
趙禎看完不禁大喜稱善,直言張方平的這份奏疏深得其心,而且他還把這份奏疏傳給宰相呂夷簡共賞。向來以強人姿態示人的呂夷簡在看完之後也是大喜,說道:“張大人這番高論實乃社稷之福啊!”
更有甚者,此時的永興軍知軍範雍屬下的一個名叫梁造的官員竟然站了出來,他主動申請去西夏說服李元昊向宋朝服軟歸順。
各位,看完這些心中有何感想?
李元昊現在正是猖狂得志之時,他正在享受麟州被他緊緊圍困的快感,他正在把宋朝按在地上任意摩擦,可這時候宋朝的官員卻在等着他向宋朝服軟,甚至是準備主動前來求他向宋朝服軟。
李元昊現在把宋朝打得鼻青臉腫,可宋朝卻在等着李元昊前來認錯悔過,因爲他們覺得李元昊終將被宋朝的寬厚仁德所感化——此,何其荒謬!何爲腐儒?現在知道了吧?
趙禎和范仲淹的彼此“折磨”,楊偕對當前形勢的“高見”,張方平的“高屋建瓴”以及趙禎和呂夷簡對他的讚歎,梁造的天真——面對宋朝這一幫君臣在眼下時局當中所展現出來的衆生相,夫復何言?
房子着火了,這些人在第一時間沒有想着如何滅火,而是在一本正經地分析着火的原因,而是站在大火面前花費很長時間去商討該如何滅火。楊偕則是在建議乾脆這火就不滅了,就讓它燒,直到它熄滅爲止。張方平則是在等着大火因爲羞愧和自責而自動熄滅,梁造更是準備去求大火主動向房主謝罪。可是,說來說去就是沒人去滅火!
書生誤國,空談誤國,這是我很不情願說到的兩個詞。之所以說到了不情願,因爲這裏面涉及到了我個人比較敬重的范仲淹以及被很多人所稱頌的宋仁宗,但是很遺憾的是,他們的所爲其實就是在詮釋這兩個詞,儘管他們可能顯得有那麼一點的無辜和委屈。然而,趙禎不包括在內,在麟州被圍這件事情上,可以說身爲皇帝的他表現得極爲失職。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就想問一下仁宗陛下:宋朝既然可以在太原屯駐重兵,可以在黃河的東岸以及黃河以東的各個州府增派守軍,那爲何就不能把這些人直接派往前線去剿滅橫行於麟府兩地的西夏軍隊呢?宋朝人真的就退化到了只知道防守而不知道進攻的地步了嗎?還是說,宋朝的文官集團真的就是一羣膽小懦弱的廢物呢?或者,宋朝此時的國力和軍力真的就弱到不能與西夏軍隊正面交鋒的境地了嗎?
說到底,原因究竟在哪兒?到底是甚麼導致了此時宋朝在西夏面前的不舉?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個人一點愚見:當整個國家的統治階級其主體架構是一羣被古之聖賢所教化出來滿嘴仁義道德之輩時,你還能指望這些人會有多少的血性和尚武精神嗎?儒家思想發展到宋朝這個階段時,禮這個東西早已被奉爲至尊,在經歷了由武人主政的五代之後,儒家的傳人對禮的尊崇以及對武的排斥、打壓和防範近乎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可悲的是,以禮治國和馭民確實沒有錯,但在戰爭面前,在兇殘和掠奪成性的敵寇面前,在鐵拳面前,禮這個東西根本不堪一擊,而且還會在自取其辱的同時頃刻間就灰飛煙滅。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在戰爭面前,再強的嘴炮、再好的筆桿子也不過是幾口唾沫星子。戰爭是一個讓強者證明自己的機會,是實幹家的舞臺,是武人們彰顯自身價值的競技場。所以,只會高談闊論的書生們請走開,嘴炮們請閉嘴,腐儒們請去自家書房閉門造車。
現在我們有請實幹家登場!有請戰場上的鐵血英雄們登場!
回過頭來,我們從李元昊第二次圍攻麟州說起。
西夏軍隊之所以會在攻下豐州之後再又去圍攻麟州,這裏面有很大的一個因素就在於李元昊被人所蠱惑。此人是宋朝這邊的一個變節者,他向李元昊告知麟州城內現在嚴重缺水,還說如果將麟州圍困起來,那麼三日之內麟州必然陷落。
李元昊大喜,於是這便有了麟州的二次被圍。老實說,城內水源缺乏確實是麟州的命門之所在。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許多慘烈的城市保衛戰,守城的軍民們爲了活下去繼續抗敵不但喫光了食物,還喫光了城裏的所有動物,甚至包括老鼠,最慘的則是喫人。但是,相比於缺水,缺乏食物真的不算甚麼,地處西北大地的麟州偏偏就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試想,數萬人被圍困在一個極度缺水的城池裏會是甚麼場景和後果?宋朝那個叛徒說的一點也沒錯,只要李元昊將麟州圍困三日,然後他再去攻城顯然是能夠一鼓而下。
三日過後,李元昊終究掩藏不住自己猴急的本性,見宋軍絲毫沒有要投降的意思,他便下令攻城。在他想來,這時候去攻城應該跟搭梯子摘水果一樣簡單,西夏人甚至都不用帶刀上去,直接爬上去便可以就此接管麟州。可是,當西夏人湧向城牆之時,他們卻遭到了宋軍的迎頭痛擊且死傷慘重。
李元昊大驚!這掐指一算本來應該就快要渴死的宋朝人竟然還能擁有如此強悍的戰鬥力,這不科學啊!震驚之後便是憤怒,他下令再戰!
可惜的是,再戰的結果依然是西夏人不斷地從城牆上滾落下來,繼而哀嚎一片。
王全斌當年可是給李存勖做過貼身侍衛的人,而李存勖又是甚麼人?能給他做貼身侍衛豈能是泛泛之輩?作爲王全斌的後人,此時負責守衛麟州的王凱在膽識和勇氣方面可以說是絲毫不遜色於他的曾祖,李元昊想在爭勇鬥狠上面讓王凱屈服顯然是失算了。更何況,相比上次的麟州保衛戰,王凱此時手裏還有一張王牌,那就是高繼宣所招募的那支兩千餘人的清邊軍。但是,李元昊心裏真的是很不甘心,他自認爲自己是一個強者,而強者都是永不服輸,一個小小的麟州和王凱又怎麼能夠讓他低頭呢?既是如此,那就只能是再戰!
十餘日過後,麟州依然聳立在李元昊的面前,這位西夏的皇帝陛下近乎於快要瘋了:難道麟州城裏的人不是人?我圍了十幾天了,可這些人怎麼還沒渴死?
就在李元昊困惑至極之時,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直接摧毀了他的信心。
麟州的知州苗繼宣不知從甚麼渠道知道了李元昊再次圍困麟州的緣由,他這才明白李元昊爲甚麼明知攻城無望卻始終賴着不走:你不就是覺得我麟州缺水嗎?如果你知道麟州現在根本不缺水,那你是不是就會死了這條心呢?
在他人的建議下,苗繼宣命人將城裏的那些陰溝暗道裏的污泥給挖了出來,然後提到城樓上讓士兵們把這些泥漿給抹在城牆垛子上。
李元昊,你不是欺負我城中無水嗎?你看看,我不但不缺水,而且還把水拿來和泥巴玩!
得知這個消息,李元昊親自出營查看,當鐵一般的事實千真萬確地擺在他的眼前時,他差點氣得吐血。這一幕可以說是徹底地讓他對拿下麟州絕望了,盛怒之下,他命人把那個宋朝叛徒給拖到麟州城下一刀就給砍了。李元昊爲啥要砍這人?因爲此人當初說麟州缺水,可如今看來這顯然是假情報,所以他懷疑這人其實是宋軍故意派過來的奸細,目的就是要讓他的士兵做這些無謂的犧牲。
如此一通發泄後,李元昊撤了對麟州的圍困,他自己也決定率領大軍主力班師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