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詠的恩威並施下,眼見蜀川已基本大定,趙光義在這年九月特意爲蜀川之亂下達了詔罪己。他在罪己詔裏言辭懇切地說道:“蜀川之亂其根源在於朕用人不當,問政不明,是當地的官員太過混賬以至盤剝百姓致使民生艱難無以爲生。所有的這些都是朕的錯,朕當引以爲戒不使悲劇重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趙光義第二次下罪己詔。不說別的,單是這份擔當和勇氣就足以讓我個人對其另眼相看。他可是至高無上的皇上,而罪己詔這個東西一般被認爲只有昏庸無道的君主纔會與其相聯繫起來,可事實上一個昏庸無道的君主根本不會主動下詔罪己。歷史上下過罪己詔的皇帝有很多,但絕大多數都是被形勢所迫或是在權臣的疾言厲色之下才不得已而爲之,而真心下詔罪己的皇帝裏面最有名的或許就是漢武帝劉徹。
我之所以說要對趙光義另眼相看其原因就在於他這兩次下罪己詔的緣由,第一次是因爲雍熙北伐失敗後遼國在河北大地的大肆燒殺劫掠,而這一次則是因爲他未能體察到蜀川百姓的疾苦以至民不聊生。我相信他的“罪己”是真誠的,更是發自內心的,而我更相信如果換了其他人處在趙光義的位置未必甚至是絕對不會下詔罪己。
別的不說,在我們的現實社會和生活中,你見過有幾個機構或是單位的一把手因爲某起事故而主動出面承擔責任並公開認錯的?即使有恐怕也是在法庭上吧?即使有恐怕也是拉了個倒黴蛋或頂死了把二把手拉出來頂雷吧?往大了說,自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我們這個國家戰火不斷、造成數以十萬計甚至百萬計生命隕滅的天災人禍更是不斷,期間無數生靈慘遭塗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甚至餓死荒野,可在這一百多年裏有哪個與趙光義同等重量級的大人物公開且深刻地引咎自責過?有嗎?確實有,咸豐皇帝因爲“長毛之亂”下過罪己詔,光緒皇帝因爲八國聯軍侵華下過罪己詔,至於其他人,也許他們在私下裏或是單獨接受自己的靈魂拷問之時也曾深自愧責,但公開層面絕對不會低頭認錯。
大人物們即使有錯且知錯但卻絕不認錯,因爲這會有損其神聖光輝的形象,他們是永遠正確的神,不是像我們這般的凡人。如果按照這個標準,那麼趙光義顯然不夠格與那些“偉人”並稱爲大人物,他也更不是神,他只是一個人,像我們一樣的凡人。
隨着趙光義的親自認錯,蜀川之亂就此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儘管張餘仍然還在打游擊,但在趙光義對蜀川的一系列安撫和懷柔政策之下,此人已難成氣候。次年二月,曾在劍門關率部擊退起義軍的宋將宿翰在嘉州擊敗張餘的殘部並將其斬首。自此,前後跨度三年的王小波、李順起義就此徹底平息。
回過頭,我們再來說與王繼恩一同出開封前去征討西北二李的宋朝國舅爺李繼隆。
李繼隆這次出征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的目標其實是李繼遷,可此時最緊張最害怕的人卻不是李繼遷,而是夏州城裏的李繼捧。
自從回到夏州之後,李繼捧的所作所爲無論是對大宋的公然欺騙還是暗地裏揹着宋朝向遼國稱臣抑或是他與李繼遷相互勾連之事其實早就被趙光義知道得一清二楚,只不過是趙光義不想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而已。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就得飄點綠,趙光義深諳此道,況且當時他的頭等心腹之患是遼國,蕭燕燕那時候正在河北瘋狂地掃蕩,其次是國內的各種天災,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李繼捧不像李繼遷一樣公開反宋,那趙光義就可以暫時容忍他的一切所爲。可笑的是,李繼捧卻因此而誤以爲自己做得是天衣無縫,他還以爲自己在趙光義那裏始終都是一個忠實的臣子。
趙光義之所以把李繼捧喫得很透,這其中的關鍵人物就是李繼捧身邊的親信李光嗣。李繼捧回到夏州之後曾派人進開封向宋朝進貢,而這個人就是他手下的牙內指揮使李光嗣。面聖期間,李光嗣向趙光義大表自己的忠心,於是趙光義就覺得此人大有可用,李光嗣也就此成了趙光義安插在李繼捧身邊的“奸細”。爲了激發李光嗣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趙光義賜其國姓趙並授予他供奉官之職併兼任禮賓副使(暗地裏的祕密封官)。當李光嗣再次回到李繼捧的身邊之時,他已經從內到外都變了一個色。從此以後,李繼捧揹着趙光義乾的所有事都被李光嗣暗中派人告訴給了趙光義。
爲了麻痹李繼捧,宋軍此次出兵所打的旗號是剿滅李繼遷,但心裏有鬼的李繼捧在得知此事後立馬就坐不住了。大宋之所以要來討伐李繼遷就是因爲他不斷地寇邊嚴重威脅到了宋朝在西北的戰略和經濟命脈,這一點李繼捧當然很清楚,可他還是決定無論如何也要爲李繼遷向趙光義求情。爲啥?因爲他害怕的是大宋的軍隊一旦到了党項境內就會讓他原形畢露,到時候他投降遼國以及和李繼遷暗通款曲的事都會大白於天下,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就連早就知道真相的趙光義都不得不殺了他。
有鑑於此,李繼捧緊急派人帶着五十匹党項戰馬去開封向趙光義送禮併爲李繼遷求情:“陛下,我的小弟現在知道自己做錯了,他已經向我表示悔過,所以還請陛下不要出動王師去打他了。”
面對李繼捧對李繼遷的公然辯護和維護,趙光義大怒。李繼捧這樣做無疑是還在把他這個大宋皇帝當成傻子一樣哄,這才真的叫一個騙人騙到家,趙光義感覺李繼捧這是在明晃晃地侮辱他的智商。另外,你李繼捧用五十匹戰馬就想讓我罷兵,是你太小氣還是我趙光義在你眼裏就值這個價?
趙光義直接就把話給挑明瞭:“李繼捧明知道李繼遷在西邊砍我大宋的血管,可他身爲大宋的臣子不但不去教訓李繼遷反而還要阻止大宋的軍隊前去征討。他一面示好大宋,一面又跟李繼遷暗中勾連,甚至還向遼國稱臣,如此蛇鼠兩端之人,朕豈能繼續容他?”
盛怒之下,趙光義決定先把李繼捧給收拾了,然後再去打李繼遷。他迅速命人傳令李繼隆:馬上改變行軍路線,轉而去把夏州城裏的李繼捧先給朕宰了!
眼看趙光義沒有搭理自己且李繼隆的大軍突然改變行軍路線朝自己這邊跑來了,李繼捧徹底慌神了,但他還是心存僥倖地爲自己留了好幾條後路。他首先將自己的妻兒老小、金銀財寶、大小親信以及一衆嫡系士卒全部從城裏搬出並設帳於城外,然後他派人去將宋朝的大軍即將入境消息告訴給李繼遷,他希望李繼遷能夠早做準備,最好找個地方去避避風頭。那麼,李繼捧爲啥要捨棄夏州城而搬到城外去住帳篷呢?這就是李繼捧的小聰明,一句話——他心裏有鬼。
李繼捧現在還沒有弄明白李繼隆的大軍突然朝他衝過來到底是來幹啥的,他猜到了可能是專程來收拾自己的,但他不敢確定,而他又不能就此跑路,那樣他就不打自招了。所以,他決定賭一把。如果李繼隆真的是來對付他的,那麼他就可以帶上自己的家眷、財寶和所有的家當拔腿就跑,如果李繼隆只是路過於此,那他也可以將自己的行爲解釋爲是一場歡迎國舅爺蒞臨夏州指導邊疆工作的盛大儀式。總之,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覺得自己可以穩賺不賠。
很遺憾,李繼捧在焦慮中沒能等來李繼隆的大軍,反而等來了一個超級厲鬼——將他所擁有的一切全都喫得乾乾淨淨的超級厲鬼!
李繼捧派去向李繼遷通風報信的這個人叫李光祚。除了報信,這個李光祚同時還將李繼捧已經屯駐於城外隨時準備跑路的消息也告訴給了李繼遷並希望李繼遷做好在極端情況下接應李繼捧的準備。按理說,李繼遷得知李繼捧的尷尬處境後應該表示真誠的慰問和深切的同情甚至主動提供援助吧?可是,真實情況是,李繼遷在得知此事後瞬間就眼冒綠光,因爲他發現了一個可以大發一筆橫財的絕佳機會——有一頭肥豬甚至是一頭金豬正在他眼前打晃。
李繼遷當即將李光祚給扣留並羈押了起來。當天夜裏,他親率一隊輕騎趁着李繼捧在帳篷裏呼呼大睡的時候突然發動襲擊。李繼捧的大營瞬間亂作一團,面對眼前火光四起且痛苦而慘烈的哀嚎聲響成一片的恐怖場景,睡眼惺忪的李繼捧穿着一條大褲衩披頭散髮地騎上自己的寶馬急速狂奔而去。這一夜李繼捧僅以身免,他的家小、部衆以及那一大堆金銀財寶全部被李繼遷給打劫得乾乾淨淨。
李繼捧一路狂奔向着夏州城逃去。當他進到城裏之後還以爲這個夏州城是他自己的地盤,可隨即他就被趙光義安插在他身邊的超級間諜李光嗣給綁了起來。直到這時李繼捧才如夢初醒,他不但被自己的好弟弟李繼遷從背後捅了刀子,就連這個被自己視爲心腹的李光嗣原來也早就背叛了他。
不日之後,李繼隆的大軍也到了夏州城外,李光嗣打開城門親迎王師入城。面對已成階下之囚的李繼捧,李繼隆的部將侯延廣以及監軍秦翰建議李繼隆立即把李繼捧給宰了,但李繼隆拒絕了。他說道:“李繼捧現在已經是案板上待切的一塊肉而已,殺他何用?還不如把他送到開封交由陛下發落。”
本已嚇出一身冷汗甚至做好了人頭落地準備的李繼捧就此撿回了一條性命,但他這一輩子基本上也就這麼完了。
李繼捧被押回開封之後,趙光義在崇政殿接見了他。說是接見,其實就是問罪,趙光義細數李繼捧的種種罪行,李繼捧是無話可說只能不斷磕頭大呼自己罪該萬死。最後,趙光義也沒殺他,而是封他爲右千牛衛上將軍並賜予其一個極具侮辱性的爵位——宥罪侯。
十年後的公元1004年,年僅四十二歲的李繼捧在湖南永州鬱鬱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