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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55章 唯我獨尊

我們再來說一下這個弭德超。

相比柴禹錫和王顯這兩個樞密副使,他在趙光義心目中明顯有些分量不足。前面兩位怎麼說也是趙光義的近臣,可弭德超卻沒有這個福分,他更像是趙光義臨時借來的一把刀,而且還是那種用完了之後就覺得很礙事的刀。

按理說弭德超從一個小官直上青雲成爲了樞密副使應該滿足了吧?甚至於是應該驚喜過度當場抽過去了吧?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在得知曹彬被罷官而自己成爲了樞密副使的時候 ,弭德超的反應不是興奮而是極度失望乃至於是極度憤怒,因爲他的期望是自己能夠在事成之後取曹彬而代之,他想要的官職是樞密正使。更讓他憤怒的是,他這個副使竟然還要在樞密院裏低人一頭,而且在他頭上的還是兩個人——柴禹錫和王顯,每次上朝的時候他的班次得排到這二人的後面。

這人說來也是一個耿直人,弭德超直接將自己的憤怒轉化爲公然的叫囂。在擔任樞密副使僅僅三個月後,他因爲某件小事當衆對王顯和柴禹錫厲聲吼道:“我舉報曹彬實乃大功一件,我對國家有安定社稷之功,可我最後卻得了這麼一個小官。你們兩個是甚麼東西?竟然還壓我一頭?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上位的,瞧瞧你們乾的那點破事,我簡直替你們感到羞恥!”

一番大吼之後,弭德超還覺得不痛快,他繼而又大罵道:“照我說你們兩個就應該被拉出去砍頭,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鬼迷心竅了,竟然被你們這種人給蠱惑了!”

弭德超的這一番火力全開讓當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但他現在是趙光義的紅人誰也不敢得罪他,可王顯和柴禹錫卻不喫他這一套:你弭德超是皇上的紅人又怎麼樣?我倆還是皇上的老部下呢!

這兩人也沒有跟他爭論,而是直接跑到趙光義的跟前把弭德超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這下弭德超可就倒了血黴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糊塗蛋完全就是失心瘋發作,他怎麼就沒想一想這二人是因爲甚麼原因而升的官。王顯就不說了,這個柴禹錫可是因爲告發了趙廷美謀反才被趙光義升爲樞密副使的,他這樣指責柴禹錫無疑就是在說趙廷美事件完全就是一件冤案,這讓趙光義豈能容忍?

大怒之下,趙光義直接把弭德超一棍子打翻。隨着一道聖旨降下,弭德超被削職流放,他自己連同家屬一併被髮配到了瓊州,從此成爲了海南島上的野人。

事情到此,趙光義似乎該給曹彬一個說法,可他沒有。在趙光義看來,弭德超受處罰是因爲他口出誑語,他的受罰與曹彬是否有罪並沒有關係,因而曹彬依舊不能官復原職,雖然趙光義也知道曹彬可能是受了不白之冤,但他只是另行給了曹彬一些賞賜以聊表歉意。轉過頭,趙光義將王顯提升爲了樞密使,柴禹錫依舊爲樞密副使。

在徹底地搞定並穩定了樞密院後,趙光義這才把手伸向了中書省。趙廷美事件之後,盧多遜和沈倫這兩個宰相都被逐出了中書省,趙普由此成爲了獨相。爲了防止趙普大權獨攬以致專權,趙光義立馬給趙普安排了副手,除了前面提到過的郭贄,之前在趙光義擔任開封府尹的時候出任開封府判官的竇偁也被安排進了中書省擔任參知政事,趙普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副手。可是,這個竇偁在幾個月後突然就死了,於是趙光義再又將自己曾經的晉王府幕僚宋琪給安排進了中書省接替了竇偁。好不容易補上了空缺,可郭贄不久之後又因爲酒後失言而被趙光義罷官並外放出京,爲了填補他的這個空缺,趙光義在這年的七月又將時任工部尚書的李昉給安排進了中書省。

不管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新任的這兩位參知政事宋琪和李昉都是“老實人”,而且是那種只要趙光義一瞪眼就瞬間低頭沉默的人——趙光義要的就是這種聽話的人,而非類似於郭贄這種以直臣而自居的桀驁不馴之徒。明君不需要直臣,昏君才需要時刻有人鞭笞,趙光義顯然覺得自己就是明君。

有了這個念頭,趙普這種雖然已經公開臣服但卻仍然讓趙光義心存忌憚且老謀深算的能臣自然也不能繼續待在宰相這個無比重要的崗位上,況且趙光義認爲趙普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趙光義當初之所以要起用趙普就是爲了讓他幫忙搞定趙廷美,如今趙廷美已經沒法翻身,趙普的利用價值也就所剩無多了。

三個月後,趙光義一道詔令頒下:趙普被罷免宰相之職改任武勝軍節度使兼侍中並出知鄧州(今河南鄧縣)。不同於上次被罷相,趙普這次罷相可是相當的溫馨感人,趙光義給出的理由是:趙普年紀太大了,國家機要政務太過繁重,朕實在是不忍心再去勞累他。

這可不是趙光義在作秀,儘管他罷免趙普也有私心,但這時候他對趙普只有感激。在詔命頒佈一個月後,趙光義親自出面並讓朝廷所有大臣一起出席了他在長春殿裏特意爲趙普舉行的餞行宴。此舉可以說是給足了趙普面子,而且趙光義還在席間爲趙普作詩一首以作留念,趙普更是手捧其詩當場感激涕零地說道:“陛下賜臣之詩當刻之於石,今後與臣朽骨同葬。”

不得不說,政治家都是好演員,而此時的趙普絕對堪稱官場上的老戲骨!

趙普就這樣走了,而就在他前腳離開京城,趙光義馬上又爲中書省和樞密院輸入了新鮮血液。他下令:加封翰林學士李穆、呂蒙正、李至爲參知政事,樞密直學士張齊賢、王沔進入樞密院領“同僉署樞密院事”之職。請注意,這五人裏面無一不是他趙光義登基之後才踏入的仕途——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太宗朝。

在趙光義新近提拔起來的這些兩府大臣裏面有兩個人是尤爲需要提到的,他們就是呂蒙正和張齊賢。這二人正是趙光義登基之後第一次科考的進士。僅僅就是在短短的六年之後,當年的狀元郎呂蒙正就進入了中書省成爲了大宋的副宰相,而當年位列進士榜幾十名之後的張齊賢也進入了樞密院成爲了宋朝最高軍事機構的要員。這時候的呂蒙正三十九歲,張齊賢四十一歲,年齡不是最主要的,關鍵在於他倆在考中進士後的第六年就進入了宋朝的兩府成爲了國家的宰執重臣。當然,歷史會證明這二人絕對是當世英才,他倆在宋朝歷史上的顯赫人生也就此開端,往後的日子裏他倆有大把的露臉機會。

我們現在再來看宋朝的東西兩府:先說西府樞密院,原樞密使曹彬被罷免了,另一位樞密使石熙載是一團空氣,王顯現在做了樞密使,柴禹錫爲副使。再看東府中書省這邊,原宰相趙普被請到鄧州去養老了,宋琪和李昉成爲了新的宰相,李穆、呂蒙正、李至成爲了參知政事。至此,中書省和樞密院的高級官員來了一次徹底地大換血,大宋的行政和軍事大權被趙光義穩穩地攥在了手心裏——當年趙匡胤治下的大宋第一能吏向世人展示了他高超的政治手腕和能力。

趙普這邊剛走,緊接着就有人上來踩他了,可這個小人這回沒有把準趙光義的脈反而把自己給折了進去。

這人名叫胡旦,此時的官職是右補闕兼直史館,他給趙光義上了一份“河平頌”。在這裏面胡旦開篇就直斥前宰相盧多遜是一個逆賊,說他在任期間胡作非爲、勾結趙廷美意圖顛覆皇權實在是罪不可恕,轉而胡旦又是對趙普一頓劈頭大罵,他稱趙普是一個奸賊,說趙普好大喜功、踐踏國法、對當今聖上只知道溜鬚拍馬,而且還把宋朝此時所發生的自然災害說成是上天在懲罰趙普的罪過。最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對趙光義大加吹捧,他說趙光義貶黜盧多遜以及外放趙普之舉實在是堪稱英明聖德之舉。

胡旦本以爲趙光義在御覽了他的大作後會龍顏大悅,說不定他還會像之前的弭德超那樣就此平步青雲進入中書省成爲宰執大臣,可他大錯特錯了。他說盧多遜倒還沒甚麼,可他罵趙普是一個奸賊就讓趙光義不能忍受了。如果是在趙普第一次被罷相的時候這個胡旦敢這樣說無疑會讓他從趙光義這裏撈取足夠的政治資本,因爲那時候的趙光義和趙普是敵人,可今非昔比,此時的趙光義雖然罷免了趙普,但他倆之間早就沒有了絲毫的怨恨,趙光義之所以罷免趙普其實另有原因,但這個原因並不爲外人所知。總之,胡旦這回拍馬屁不但沒有拍在趙光義的屁股上,反而是一巴掌呼在了趙光義的臉上。

對於胡旦的這篇頌辭,趙光義的反應是狂怒。他召來中書省的各位宰相,對這些人說道:“胡旦這些話簡直就是一條瘋狗在亂咬人。這個人自從進士及第後在外面當官就沒聽說過他有甚麼善政,他當海州知州的時候就被手下人告發過,要不是當時遇到大赦他早就進牢房了。朕是看在他還有點才華的份上才讓他進京做官,可是沒想到他竟是這種人。現在朝堂之上一眼望去滿是君子,胡旦這種小人豈能繼續位列朝堂?你們讓他趕快滾,滾得越遠越好!”

胡旦這個倒黴鬼就此以“誹謗大臣、妄圖蠱惑皇上”的罪名被外放出京貶爲商州團練副使。

多說一句,這個胡旦是太平興國三年的科考狀元,要說有才他是真的有才,但這人的心術不正導致了他的人生悲劇。後來他又因爲給趙光義上了一道《平燕議》而被趙光義重新起用,但這人一直沒能混出個甚麼大名堂,反而在趙光義死後他因爲夥同大太監王繼恩試圖撇開皇太子趙恆另立新君而遭流放。更讓人唏噓的是,他死後竟因爲貧寒而無法體面地安葬,最後還是朝廷下撥銀兩纔將其下葬。

說到這裏還真有必要爲趙光義說點好話。胡旦這種人如果遇到的是諸如趙佶之類的君王,那麼這人必成國之妖孽,保不準蔡京會提前出現,可他遇到的是趙光義。從這一點上來說,趙光義確實遠談不上是甚麼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