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裏考察組走後的第二天,趙家村的勁頭比往日更足了幾分。
村口加工廠的地基比原定計劃提前三天挖完,槽底平整夯實,當天就正式進入了砌牆階段。
工地上人頭攢動,揮瓦刀的、遞磚塊的、拌砂漿的,個個腳下生風。
按張建國定下的規矩,出工一天記十個工分,賬目日清月結,到月底直接折算成現錢,比蹲在家裏守着薄田強出兩倍還多。
消息傳開,連鄰村不少青壯年都託了熟人來說情,想趁着工期緊,過來搭把手賺點活錢。
黃三守在工地上,手裏的鐵皮喇叭就沒放下過,嗓子喊得發啞也不肯歇。
他心裏算得明白,照這個進度往下走,別說半個月封頂,說不定連內部地面硬化都能提前完工。
村西頭的農機站裏,首期農機手培訓班也開得熱火朝天。
趙大柱和王滿倉照着張建國教的路子,一人帶三個學徒,蹲在拖拉機旁邊拆拆裝裝,從零件認起到故障排查,講得頭頭是道。
宋瑩每天下午都會抽一個時辰過來,把農機操作的要領,編成朗朗上口的短句,寫在黑板上教大夥認字。
左手學技術,右手認字詞,一堂課下來兩樣都不耽誤。
鄉文教幹事昨天專程騎車過來觀摩,站在教室後面聽了半節課,臨走時連連讚歎,說要把這個“產教結合”的法子報到縣裏,讓其他村都跟着學。
就在全村上下順着勢頭往前衝的時候,村後山腰的石灰窯,卻先出了岔子。
楊雄胳膊上的傷養了小半年,前些天剛拆了最後一層繃帶,轉頭就扎回了窯上。
他心裏記着張建國的情,知道村裏擴建加工廠正等着用石灰,憋着勁想多燒幾窯好灰出來。
誰知道連燒三窯,開窯後都不對勁。
窯裏的石灰半生半熟,有的地方燒過了頭結成硬塊,有的地方還帶着青石頭芯子,扒拉半天合格的成品連六成都不到。
別說供村裏工地用,就連上個月跟鄰村王家坳簽下的石灰訂單,都眼看要違約。
楊雄急得嘴上起了一串燎泡,卷着鋪蓋住在了窯邊的小棚子裏,兩天兩夜沒敢閤眼,圍着窯體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出問題出在哪。
劉桂花拎着飯籃趕到窯上時,正撞見丈夫蹲在窯口發呆,滿臉灰垢,眼窩都陷了下去。
她心裏又氣又疼,上前把飯盒往石頭上一墩,嗓門亮得半座山都能聽見。
“楊雄你不要命了?胳膊剛好利索就熬成這樣,真倒下了這一大家子誰來撐?”
罵歸罵,她手上卻沒停,掀開飯盒把熱乎的玉米餅子和鹹菜擺出來,又轉身去給窯上的幾個工人添熱水。
這兩天窯上人心惶惶,全靠她裏裏外外張羅,物料清點、伙食安排、賬目覈對,樣樣都打理得清清楚楚,沒讓楊雄分心半分。
消息傳到村口工地,黃三當場就急出了一腦門汗。
加工廠砌牆正等着石灰砂漿,這邊窯上出了問題,工期就得往後拖。
鄰村的訂單要是真違約,趙家村剛攢起來的名聲就得打折扣。
他扔下手裏的喇叭就往農機站跑,找着張建國的時候,聲音都帶着慌。
“建國,不好了!窯上出大事了!”
“楊雄連燒三窯都不合格,工地等着用料,鄰村的單子也快到期了,你快去看看吧!”
張建國聞言沒慌,先叮囑趙大柱看好培訓班的實操課,轉身跟着黃三就往山腰走。
到了石灰窯,他先繞着窯體走了兩圈,伸手摸了摸窯壁的溫度,又彎腰扒開風道的出口看了一眼,再抓起一把未燒透的石灰石掂了掂。
最後他站在窯頂,望着山腳下連片的青紗帳,心裏已經有了數。
“不是手藝的問題,也不是石料的問題。”
他轉頭看向圍過來的楊雄和幾個老窯工,語氣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