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堂屋裏重歸安靜,只有檐角融化的雪水滴答砸在階前,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透亮。
張建國指尖摩挲着冰涼的聽筒外殼,站在桌邊沉吟片刻,心裏的主意已經定了七八分。
當初託人在村裏裝這臺電話,本意就是守着趙家村的同時,也能遠程料理江城的生意,不用兩頭奔波。
可他終究是江城大學的在校生,寒假眼看就要結束,按校規總得回校報到,不可能一直耗在村裏。
如今有了大學生上山下鄉支援地方建設的政策名頭,正好是個順理成章留下的由頭,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既能名正言順留在村裏守着後山,盯着魏彪的動靜,護住溶洞裏母親的遺物與卓家舊案的線索,又能借着支援農機建設的名義,把村裏的磨坊擴建和周邊鄉鎮的農機維護底子打紮實。
江城那邊的生意有劉強、許友慶盯着,大事小情靠電話就能溝通拍板,並不耽誤正事。
兩頭都能顧得周全,比先前兩頭拉扯、進退兩難的局面要強上太多。
他揣着心思轉身出了堂屋,往後院廚房走去。
何玉芳正蹲在竈邊擇白菜,準備晚上的飯菜,張元順坐在小板凳上編竹筐,屋裏飄着柴火的溫熱氣。
聽見腳步聲,何玉芳抬頭看了他一眼:“誰打來的電話啊,說了這麼半天。”
“大學室友,趙雷。”張建國拉了個凳子坐下,語氣平緩地開口。
“媽,跟你說個事。過兩天許友慶他們包班車回江城,你帶着紅月、紅梅跟着一起走。姐妹倆眼看就要開學,正好順路回去,路上也有人照應。”
何玉芳手裏的菜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那你呢?你不跟着一塊兒回去?”
旁邊的張元順也停下了手裏的活,抬眼望過來。
“我暫時還走不了。”張建國語氣平靜,理由說得光明正大。
“學校這學期動員學生上山下鄉支援地方建設,我想着咱們縣農機站正缺技術人手,村裏磨坊擴建新上的設備也得有人盯着調試,就打算申請把支援名額調到咱們隨縣來,留在村裏一段日子。”
“留在村裏?”何玉芳皺了皺眉,有點擔心,“那學還上不上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哪能說耽誤就耽誤。”
她不懂甚麼支援建設,只知道兒子的學業是頭等大事,不能因爲村裏的事耽擱了。
“耽誤不了。”張建國笑了笑,耐心解釋。
“是學校統一組織的支援任務,算學分的,回來照常上課考試。”
“正好我學的機械專業對口,縣裏求之不得,手續都是正規的。我就是先留倆月,把這邊的設備調試順了,農機站的人手帶出來,就回學校去。”
後山的干係太大,他半句沒提,免得家裏人跟着擔驚受怕。
張元順叼着菸袋鍋子,吧嗒抽了一口,點了點頭:
“正事就放心幹。家裏有我呢,你媽和丫頭們去江城,我留在村裏跟你作伴,喫飯洗衣都不用你操心。”
他素來知道兒子主意正,做的事都有章法,從來不用旁人多操心。
何玉芳見父子倆都定了主意,唸叨了兩句也沒再反對,只低頭接着擇菜,嘴裏囑咐着:
“那你可得注意身子,別天天熬到半夜。回頭我給你多蒸點饅頭烙點餅,餓了熱一熱就能喫。”
她向來嘴硬心軟,嘴上唸叨,心裏早就開始盤算着給兒子準備甚麼喫食。
張建國應了兩聲,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回了自己屋。
他從木箱裏翻出一疊方格稿紙,擰開英雄鋼筆的筆帽,鋪好紙準備寫申請。
桌角的煤油燈挑亮了燈芯,暖黃的光落在紙面上,映得方格格外清晰。
申請書得寫得懇切,既要貼合政策號召,又要講清留在隨城的實際優勢。
先寫響應學校上山下鄉的號召,自願投身地方建設。
再說明隨城農業機械化基礎薄弱,各村農機維修、加工廠設備升級缺口大,自己所學的機械專業正好對口,能切實解決地方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