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看着外鄉人消失在山路拐角,轉身快步走到張建國身邊,低聲說對方往西北山坳的方向去了,全程沒再回頭。
張建國點了點頭,指尖摩挲着袖口磨起的毛邊,只叮囑了兩件事。
一是把值守的人分成兩班,白天每隔一個時辰繞着林地外圍轉一圈,晚上分上中下三夜定點巡邏,絕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籬笆三步以內,哪怕是村裏相熟的鄉親也不行。
二是對外統一說辭,就說這羣山羊性子野、認生,生人靠近容易驚羣跑丟,到時候損失算不清,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凱用力點頭應下,轉身去安排人手。
張建國站在原地,望着後山籬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養羊這步棋走得太對了,既給平白無故封起大片林地,找了天衣無縫的藉口,又能借着每天餵羊的由頭,光明正大地檢查溶洞和懸崖小路兩處密道的情況。
連張元順都不用特意解釋,父子倆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他轉身往磨房走,遠遠就看見黃三抱着一摞厚厚的賬本,站在門口,正踮着腳往這邊望。
看見張建國過來,黃三連忙迎上去,把手裏的賬本遞了過來,說磨房和石灰廠年底的所有賬目都覈對清楚了,一筆一筆都標得明明白白,連買一根鐵釘的錢都記上了。
張建國接過賬本,隨手翻了幾頁。
黃三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筆收支都寫得清清楚楚。
磨房這個月換了新磨盤,產量比上個月漲了一成二,光是鎮上的糧店就訂了三千斤白麪。
石灰廠的訂單已經排到了年後二月,鎮上和鄰村的三個工地都搶着要,每天拉貨的馬車都排到了村口。
他合上書,告訴黃三,除了這個月的足額工錢,每個工人再發雙倍年終獎,外加一袋五十斤的精白麪和十斤新鮮五花肉,明天一早統一在磨房門口發放。
黃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連點頭說好。
說工人們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
去年就只發了一倍年終獎和一袋白麪,今年多了十斤肉,足夠家家戶戶過個肥年了。
他又說石灰廠那邊的賬目也一起覈對完了,工人的名單都列好了,連請假的天數都標得清清楚楚,就等張建國簽字確認。
張建國接過筆,在名單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
又叮囑黃三,多準備兩份年貨,單獨給楊雄家送過去,他胳膊還沒好利索,沒法去磨房領。
交代完廠裏的事,張建國回家拎了半筐提前割好的青草,又拿了個刷得乾乾淨淨的鐵皮水桶,往後山走去。
籬笆門用一把沉甸甸的銅鎖鎖着,鑰匙只有他和張元順兩個人有。
連跟着他最久、最信任的趙凱都沒給,就是怕有人無意間闖進去,撞見不該看的東西。
推開籬笆門,十二隻山羊立刻咩咩叫着圍了過來,蹭着他的褲腿撒嬌。
最壯實的那隻頭羊還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溼漉漉的,帶着青草的氣息。
張建國笑着拍了拍它的頭,把青草倒進石槽裏。
又給水槽添滿了剛從井裏打上來的乾淨井水,看着羊羣低頭大口喫草,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林地深處。
最裏面的灌木叢長得愈發茂密,層層疊疊的荊條和野葡萄藤,纏在一起,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溶洞入口。
他前幾天特意補種的速生荊條,已經抽了半尺長的嫩綠新枝,連個縫隙都看不見。
通往懸崖的小路,被他用十幾塊半人高的大石頭,和帶刺的酸棗枝堵得嚴嚴實實,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繞着籬笆走了一圈,仔細檢查了地面,沒有發現任何陌生的腳印,也沒有被人撥開的枝葉痕跡,心裏徹底踏實了。
他靠在粗糙的籬笆樁上,看着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羊羣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耳邊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羊兒輕柔的咩叫聲。
連風都變得溫柔起來,帶着山林裏特有的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