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張建國在堂屋裏來回踱了整整一刻鐘,忽然站定,轉頭對正在抽旱菸的張元順說道:
“爹,我要在家裏裝個電話。”
張元順手裏的煙桿一頓,煙霧從鼻孔裏緩緩噴出。
他沒立刻炸毛,只是擰着眉頭問:“裝電話?你想好了?那玩意兒初裝費八百,月租二十,算下來一年小一千塊。”
“錢不是問題。”張建國語氣平靜。
“關鍵是有沒有用。今天這事你也看到了,許友慶在江城火燒眉毛,我在村裏乾瞪眼,來回一趟鎮上發電報,黃花菜都涼了。”
“要是有個電話,我剛纔直接撥到省城找王經理,哪怕不能馬上簽字,只要是我親自發話,至少能把話說清楚,穩住他兩三天。”
這也是張建國一直在想的事情,自己在建國百貨有自己的專線電話,只要自己在趙家村能接上線,張建國馬上就能聯繫許友慶遠程指揮。
相比於請黃三去鎮上發加急電報,有個電話的效率快的不是一星半點!
張元順把煙桿擱在桌沿上,沉默了半晌。他知道兒子不差這點錢,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建國,我不是心疼錢。”張元順的聲音難得低沉下來。
“你前天才回村,昨晚就有人摸到家裏。還有人藏在山坳裏,全村老少爺們兒連夜排班巡邏,人心惶惶的。”
“這個節骨眼上,你不想着怎麼把眼前的坎兒邁過去,倒惦記着裝電話?這不是分不清輕重嗎?”
“再說了,你在趙家村能站幾天?這電話就算裝了,能用幾天?”
張建國深吸一口氣,坐到了父親對面:“爹,你覺得眼前最大的坎兒是甚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那幫賊心不死的狗東西!”張元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不對。”張建國搖了搖頭。
“沈怡是跳樑小醜,我人就在村裏,她掀不起大浪,真正要命的是江城那邊。”
“建國百貨要是倒下去,咱可就破產了啊!鄉親們的雞蛋小米沒地方賣,幾十號員工的飯碗砸了,這比她帶二十個人來鬧事嚴重十倍。”
張元順嘴脣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他不懂做生意,但他知道兒子說得對。
沈怡只能傷皮肉,江城的生意要是塌了,那就是傷筋骨。
“可是……”張元順又想起一個事。
“你現在裝電話有甚麼用?等人來架線裝機,少說要一個星期。等電話通了,江城那邊黃花菜照樣涼。”
“加錢能辦加急,三天就能通。”張建國說。
“三天我還等得起。許友慶在電報裏說了,王經理給了五天的期限。電話通了,我至少還能在最後兩天跟他直接對話,爭取一個轉換的機會。”
張元順嘖了一聲,臉上的褶子皺成一團。
他覺得兒子說的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味。
好端端一個莊稼人的院子,突然要牽一根電話線進來,這算怎麼回事?整個趙家村,連大隊部都沒裝上電話,他張家倒先裝了,傳出去別人怎麼想?
何玉芳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堂屋門口,圍裙上還沾着面手印。她聽了一會兒,走過來給父子倆一人倒了一碗茶。
“你們爺倆爭了半天,我聽着都有道理。”何玉芳把茶碗推到張元順面前,“他爹,你是不是擔心村裏人說閒話?”
張元順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何玉芳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閒話甚麼時候都有。”
“當年建國燒石灰,有人說他想錢想瘋了,後來開百貨店,有人說他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現在石灰廠一年給村裏交多少錢?百貨店幫多少人找到了銷路?那些說閒話的人,後來不都閉嘴了?”
張元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還是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