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扯了扯領口的褶皺，將胸腔裏翻湧的滔天戾氣強行壓下。
他抬手抹了把桌面上未乾的茶水，指尖的涼意稍稍壓下了心頭的躁火。
“知道了，備上好茶，我這就過去見客。”
劉強猛地抬頭，語氣裏滿是急切：“建國哥，可劉潮這案子火燒眉毛了，咱們……”
“急也沒用。”張建國打斷他的話，聲音裏帶着壓抑後的沙啞，“天塌不下來，生意也不能不做。”
他心裏清楚，劉潮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想把案子掰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北方三省的渠道，是他謀劃了許久的版圖，若是真能談成，建國百貨就能徹底跳出江城，輻射整個北方。
越是這種風雨欲來的時候，越要穩住陣腳，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牢。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出了辦公室，只留下劉強和許友慶面面相覷，最終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會客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幾聲帶着北方口音的交談，熱絡裏透着幾分生意人特有的爽朗。
張建國推開門，臉上已經換上了沉穩得體的笑意，方纔的冷厲全然不見蹤影。
沙發上坐着四個中年男人，爲首的男人身形微胖，梳着整齊的背頭，穿着深色西裝，手腕上的錶鏈泛着低調的光澤，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迎了上來。
“哎呀，這位就是張總吧！久仰大名！”男人嗓門洪亮，一把握住張建國的手，力道恰到好處。
“鄙人吳兵，在北方三省做連鎖商場生意，這幾位都是我的合夥人。”
“我們這次專程南下，就是奔着張總您的建國百貨和服裝廠來的，早就聽說您這裏的貨，是整個南方商界的標杆！”
身後幾人也紛紛起身，一口一個“張總”，言語間的恭維恰到好處，半點不顯得油膩。
張建國笑着跟幾人一一握手，示意衆人落座，服務員立刻上前添上了剛沏好的熱茶。
“吳總客氣了，諸位遠道而來，張某有失遠迎。”張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開門見山，“不知道諸位想談的合作，具體是甚麼章程？”
這話一出，吳兵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說起了北方市場的情況。
他從東三省的消費習慣，講到華北地區的商場佈局，再說到當地的渠道人脈，條條道道說得頭頭是道。
“張總，您是不知道，現在北方那邊，就缺您這種高品質、款式新的貨！”吳兵拍着大腿，語氣熱切。
“我們旗下十二個城市的十八家連鎖商場，全是核心地段的旺鋪，只要您點頭，黃金展位全給您留着！”
旁邊的瘦高男人立刻接話：“沒錯張總！我們在北方經營了十幾年，渠道早就鋪透了，黑白兩道都喫得開。”
“您的貨只要進了我們的場，一年之內，絕對能打穿整個北方市場！”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畫着一張又一張誘人的大餅。
一會說年保底銷售額能破八百萬，一會說要籤十年的獨家合作協議，一會又說起自己跟當地主管部門的交情，能幫着掃清所有鋪貨的障礙。
可每當張建國把話題落到實處，問起首批訂單的採購量、鋪貨的賬期、進場的保證金，甚至是商場的具體地址和運營資質時，幾人就立刻話鋒一轉。
要麼笑着說“張總您放心，咱們先把大方向定下來，細節都是小事，回頭讓底下人對接就行”。
要麼端起茶杯敬酒，說“生意先放一邊，咱們先交個朋友，朋友交好了，生意自然水到渠成”。
一來二去，話題總能被他們天衣無縫地繞開，又總能扯回那些讓人心動的市場前景上。
張建國本就因爲早上劉潮庭審的變故，心神耗損極大，胸口始終憋着一股無處發泄的火氣。
這一下午，他陪着幾人周旋，既要應對他們層出不窮的話題，又要在腦子裏盤算着合作的利弊，精神始終繃着。
再加上幾人輪番敬酒遞煙，家長裏短地嘮個不停，從商場生意扯到南北風土人情，又從行業行情扯到過往的經商經歷，半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等到窗外的日光從熾烈的正午，變成了昏黃的暮色，百貨大樓裏響起了晚間打烊的廣播提示，幾人還沒有半點要敲定核心條款的意思。
許友慶敲門進來，提醒張建國晚上跟服裝廠供應商的約定，吳兵幾人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