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一樣,卻字字清晰地砸進張建國的耳朵裏。
“建國,還有件事,我得提前給你透個氣,你心裏好有個準備。”李全的眼神帶着幾分鄭重,左右掃了一眼確認沒人,才繼續開口。
“就是這次棉花廠承包的標底價,之前外面傳的都是五十萬封頂,對吧?”
張建國下意識點了點頭,這件事業內早就傳開了,所有競標方都是按着這個數做的預案,他也不例外。
“今天跟張副主任聊的時候,我聽他的口風,上面領導覺得這個價格定低了。”李全的眉頭微微皺着,語氣裏沒有半分徇私的意思,全是善意的提醒。
“廠裏的設備、廠房,還有那幾十畝地,都是實打實的國有資產,怕定低了造成資產流失,現在班子里正在討論,大概率要往上調,具體調到多少還沒定,但肯定要比五十萬高。”
這話一出,張建國心裏確實驚了一下。
標底價上調可不是小事,這意味着所有競標方的預案都要大改,稍有不慎,之前半個月的準備就全白費了。
但他驚的不是自己應付不來,而是沒想到上面會突然有這個變動,要是沒人提前提醒,等招標會現場才公佈,他就算再有本事,也難免手忙腳亂,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
不過驚訝只持續了一瞬,張建國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心裏反而更有底了。
他這半個月可不是白跑的,紅旗棉花廠的一草一木、一臺設備、一間廠房,他都摸得清清楚楚,連廠裏廢棄的舊倉庫能改造成甚麼、閒置的空地能怎麼利用,都做了詳細的規劃。
當初做預算的時候,他就留了足足兩成的浮動空間,就算標底漲到六十萬,他的預案依然能撐得住,不僅能保證工人的安置一分不少,還能保證廠子頭一年就能實現盈利。
反倒是劉潮那種只盯着地皮、想空手套白狼的主,要是標底突然漲了,他那套靠炒地皮賺錢的算盤,直接就打空了。
“李哥,謝謝你,這個消息太關鍵了。”張建國的語氣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你放心,我心裏有數,肯定不會給你惹麻煩,所有預案都按規矩來,最終還是憑實力說話。”
李全看着他這份臨變不亂的定力,心裏更是佩服,忍不住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願意透露這個口風,根本不是想給張建國開後門,而是怕這個突然的變動,讓真正想做事的張建國措手不及,反而讓那些投機取巧的人鑽了空子。
“我也就是給你提個醒,標底最終還沒定,一切都要走公開流程,你別往外傳,不然咱倆都要落閒話。”李全又鄭重叮囑了一句,給張建國使了個眼色,示意這事到此爲止。
張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這事死死地記在了心裏。
李全沒再多停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出了衚衕,腳步匆匆地回了單位,沒留下半點讓人詬病的痕跡。
張建國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敲了敲自行車的車把,腦子裏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
標底上調,對別人來說是危機,對他來說,反而是個更大的機會。
那些跟風來競標的小老闆,本來就沒甚麼實力,一聽說漲價,大概率直接就退了;就算是剩下的,也沒幾個能拿出比他更完善、更穩妥的預案。
更何況,劉潮現在自身難保,能不能保住競標資格都兩說,這場競標,他已經贏了八成。
想到這裏,張建國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跨上自行車,蹬得飛快,直奔服裝廠而去,他要立刻召集許友慶和劉強他們,把預案重新調整完善,做到萬無一失。
而另一邊,市中心的潮興貿易公司裏,卻是一片雞飛狗跳。
劉潮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的搪瓷茶杯“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茶水潑了一地,他的臉漲得通紅,眼裏滿是猙獰的怒火。
就在十分鐘前,他託了三層關係搭上的市裏的熟人,給他打了個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他腦子進水了,居然敢給李全送禮。
現在紀檢委已經立案查他了,不僅競標資格要泡湯,搞不好還要喫牢飯!
“媽的!李全這個王八蛋!”劉潮咬着牙,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指節都捏得發白,“老子給他送禮是給他臉了,他居然敢把老子往死裏整?”
他正罵着,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他的貼身狗腿子小三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都白了:
“劉總!不好了!我打聽清楚了!真的是李全乾的!他今天一早就提着您送的那些東西去了紀檢委,親手交的材料!”
“還有!”小三子嚥了口唾沫,聲音都抖了。
“我還找人問了,李全從紀檢委出來之後,就跟張建國在郵局旁邊的衚衕裏見了面,倆人偷偷摸摸聊了快二十分鐘才分開!這倆肯定早就勾結在一起了!”
這話一出,劉潮的怒火直接衝到了頭頂,眼睛裏都佈滿了紅血絲。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合着這一切,都是張建國和李全給他設的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