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剛仰頭打了個噴嚏,指尖還捏着沒喝完的搪瓷茶缸,就見一個人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把旁邊正抱着厚厚訂單本的劉強嚇了一跳。
跪在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趙元成的親哥哥,趙元軍。
張建國看清他的臉,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沒了,只剩滿臉的不屑。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沒起身,也沒讓他起來,就這麼冷冷看着地上的人。
眼前的趙元軍早就沒了當年在趙家村耀武揚威的樣子,頭髮油得打了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傷。
左胳膊用髒兮兮的破布吊在脖子上,露出來的繃帶還滲着暗褐色的血印,一身衣服破破爛爛,渾身帶着一股汗味和土腥味,跟街邊的叫花子沒兩樣。
旁邊的保安隊長趙凱瞬間就繃緊了身子,往前一步擋在張建國身前,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橡膠棍上,厲聲喝罵:
“趙元軍?你他媽活膩歪了?敢闖到這裏來?”
跟着張建國從趙家村出來的幾個老員工,也瞬間變了臉,一個個圍了上來,眼神裏全是火氣。
當年在趙家村,趙元軍跟着他爹趙誠、弟弟趙元成,沒少禍害張建國一家,搶地、堵門、往水井裏倒髒水,甚至帶着人抄家。
兩家的仇早就結得死死的,別說現在他落難,就算他真的橫死在街頭,也沒人會給他半分好臉色。
趙元軍被趙凱一吼,嚇得渾身一哆嗦,當場就對着張建國磕起了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沒兩下就磕紅了一片。
“建國兄弟!我錯了!我以前不是人,我混賬!我給你賠罪了!”
他一邊磕一邊哭,眼淚鼻涕混着臉上的灰,糊得滿臉都是。
“我爹沒了,趙家徹底散了,我在老家被人戳脊梁骨,實在待不下去,纔想着來江城闖條活路。”
他哭得撕心裂肺,斷斷續續把自己的慘事全倒了出來。
趙誠下葬之後,弟弟趙元成卷着家裏僅剩的一點錢跑了,把一屁股爛賬全丟給了他。
他在村裏實在混不下去,就揣着賣糧食湊的幾百塊錢來了江城,想做點小生意翻身,結果剛到沒兩天,就被人忽悠着搞所謂的“投機買賣”,說能一本萬利。
他腦子一熱,不僅把身上的錢全投了進去,還找高利貸借了兩千塊,結果轉頭就被人騙得精光,連個響都沒聽見。
錢沒了,高利貸卻利滾利越欠越多,催債的人找上門,把他打了一頓,還打斷了他的左手,限他三天之內必須還清欠款,不然就要卸他另一條胳膊。
在他媳婦兒楊豔的提醒下,纔想起了同村的大老闆張建國。
“建國兄弟,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趙元軍往前爬了兩步,想湊到張建國跟前,被趙凱一腳踹了回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江城這麼大,我就認識你這麼一個有本事的人!求你發發慈悲,借我點錢讓我把債還了!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掃廁所、扛大包,你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絕無半句怨言!”
這話一出,旁邊的張建國當場就炸了,指着他的鼻子就罵:
“你他媽要點臉嗎?當年你們趙家是怎麼欺負我的,全忘了?”
“冬天把我們家水井堵了,讓我們全家只能去河裏砸冰挑水;開春搶我們家河邊的好地,帶着人把我娘都推倒了。”
“後來還帶着地痞流氓堵着門要打人,樁樁件件,哪一件我們忘了?”
“現在落難了,知道來求我們了?我就算把錢扔江裏聽響,也不會給你這種白眼狼!趕緊滾,不然我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張建國怒罵道,也不記得那些是前世的記憶,那些是這一世的記憶,把趙家做的事情,全部一股腦的罵了出來。
周圍的人也紛紛跟着罵,全是當年受過趙家氣的,你一言我一語,把趙元軍罵得頭都抬不起來,只能縮在地上,一個勁地哭着磕頭。
張建國始終沒說話,就靠在椅子上,冷冷看着地上耍活寶的趙元軍,心裏跟明鏡似的。
先不說趙元軍這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就憑兩家的血海深仇,趙元軍就算真的死在江城,也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更何況,他太清楚趙元成的性子了,那小子陰狠毒辣,之前連僱兇殺人的事都做得出來,現在趙元軍突然跑到自己面前,演這麼一出苦肉計,指不定就是趙元成設下的圈套。
要麼是想讓趙元軍藉着求收留的由頭,混進廠裏搞破壞,燒倉庫、毀面料,斷他的生意。
要麼是想玩碰瓷,等他今天幫了趙元軍,轉頭趙元軍就出點甚麼事,全賴在他頭上,敗壞他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