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捏着手裏的牛皮紙信封，指尖微微發緊，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就提了起來。
這時候突然收到上京來的掛號信，他第一反應就是卓家那邊又出事了。
周圍的暑氣彷彿都散了幾分，張建國皺着眉，把信封翻過來，看向落款處的字跡。
那字跡工整有力，帶着幾分學生氣，不是卓家的風格，落款處清清楚楚寫着三個字：李青山。
張建國懸着的心瞬間落了下來，長長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李青山是塊讀書的好料子，從小就聰明，肯下苦功。
當年恢復高考之後，硬是考上了上京的重點大學，是趙家村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考去上京的大學生。
當年他走的時候，全村人都敲鑼打鼓地送，風光得很。
這兩年李青山在京裏讀書，偶爾會給家裏寫信，也會順帶給他寄一封，說說學校裏的事。
只是這半年張建國忙着村裏的事、店裏的生意，又缺了課要補，兩人的通信才少了些。
張建國拿着信封，轉身回了宿舍，坐在桌前，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信封的封口，掏出裏面的信紙展開。
信紙是學校裏常用的方格稿紙，寫得滿滿當當，足足有三頁。李青山的字跡依舊工整，只是字裏行間，能看出滿滿的糾結和猶豫。
信裏開頭先問了張建國的近況，說了自己這學期的學習情況，隨即話鋒一轉，就說到了眼下的難處。
原來學校這一批應屆畢業生，趕上了國家的新政策，有兩個去向擺在李青山面前。
一個是學校推薦，留在上京的一家國營單位實習，只要實習期間不出差錯，就能直接轉正，落上京戶口，端上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另一個，則是響應國家的號召，報名去大西北，支援邊疆建設。那裏缺人才、缺老師，去了就能直接挑大樑，幹一番事業。
李青山在信裏說，他心裏是想去大西北的。
他是窮人家的孩子，靠着國家的助學金纔讀完了大學，總想着要回報國家，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身邊不少同學都報了名，喊着“把青春獻給大西北”的口號，熱血得很。
他也跟着動了心，覺得那裏纔是真正能實現理想的革命戰場，能實實在在地爲國家做貢獻。
可也有不少老師和老鄉勸他，讓他留在上京。
說他好不容易從農村考出來，能留在上京，落上戶口，端上鐵飯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不能就這麼放棄了。
而且他家裏父母身體不好，弟弟妹妹還在讀書，全指望他這個大哥，要是去了幾千裏外的大西北，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家裏怎麼辦？
一邊是滾燙的理想，一邊是冰冷的現實，李青山徹底糾結住了。
他想來想去，村裏最有見識、腦子最活的，就是張建國。
張建國這幾年走南闖北，做生意、開廠子，見的世面比誰都多，看事也比誰都準。
所以他特意寫了這封長信，想問問張建國的意見，到底該選哪條路。
張建國拿着信紙，從頭看到尾，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大喫一驚。
他太懂李青山的想法了。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哪個沒有一腔報國的熱血？哪個不想着爲國家建設出一份力？
“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句話不是口號，是刻在很多年輕人骨子裏的信念。
換做是十年前，他說不定也會拍着大腿，支持李青山去大西北，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張建國這幾年做生意，跑遍了周邊的省市，親眼看着政策一點點放開，親眼看着大城市和偏遠地區的差距越拉越大。
他太清楚，上京是甚麼地方？那是首都，是全國的政治、經濟中心，所有的新政策、新機會，都是先從京裏出來的。
能留在上京，落上戶口，端上國營單位的鐵飯碗，對李青山這個農村出來的窮孩子來說，是一步登天，徹底改變一家人命運的機會。
而去大西北呢？張建國不是不敬佩那些去邊疆建設的人，可他更清楚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