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的酒局散時,日頭已經偏過了頭頂,暖融融的陽光,斜斜掃過院子裏的青磚地。
幫忙的鄉親們酒足飯飽,笑着收拾好碗筷桌椅,又跟張元順道了喜,才三三兩兩散去。
張建國給父親沏了杯熱茶,扶着他回屋歇下,才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準備出門。
他心裏記掛着後山那片剛劃到名下的地,得找村長黃三敲定地界手續,免得後續再出岔子。
畢竟趙誠剛沒,趙家兄弟倆又是個不省心的,提前把規矩捋順了,才能徹底安心。
剛出院門,就碰上扛着鋤頭往地裏去的劉老根,老遠就笑着衝他打招呼:“建國,這是往哪去啊?”
張建國笑着遞了根菸過去:“去村委會找黃村長,問問分田後續的事。”
劉老根接過煙湊火點上,嘬了一口,壓低聲音說:“你找他?他可不在村委會,去趙家大院了。”
張建國挑了挑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去趙家?”
“可不是嘛。”劉老根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趙誠那老東西沒了,趙家兄弟倆挨家挨戶求人,愣是沒一個願意搭手的。”
“村裏懂白事規矩的幾個老長輩,門都沒讓他們進,都說自己老糊塗了,記不得那些禮數了。”
“連鎮上的吹鼓手都不肯接他家的活,說怕沾了晦氣,砸了自己的招牌。”
“兄弟倆沒轍了,哭喪着臉去村委會堵黃村長,說他是一村之長,不能不管村民的身後事。”
劉老根吐了個菸圈,哼了一聲:“黃村長也是倒了黴,被這倆貨纏得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去了。”
張建國聽完點了點頭,心裏跟明鏡似的。趙誠當權幾十年,把村裏人得罪了個遍,如今落得這個下場,純屬咎由自取。
他跟劉老根道了別,轉身就往村東頭的趙家大院走。
離着老遠,就能看見院門口歪歪扭扭掛着的白幡,被風颳得呼啦啦響,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寒酸。
院門口圍了不少村民,都遠遠站着交頭接耳往院裏瞅,卻沒一個人抬腳跨進那道門檻。
張建國走到人羣后面,順着縫隙往院裏看,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還要冷清。
堂屋門口搭的靈棚歪歪扭扭,幾根竹竿撐着塊白布,連個像樣的裝飾都沒有。
那口薄皮棺材停在靈堂正中間,棺材板上的油漆刷得坑坑窪窪,一看就是趕工出來的,連個描金花紋都沒有。
靈前的供桌上,只擺了兩個乾巴巴的饅頭,一碗倒了點白酒的粗瓷碗,連點像樣的香火和水果都湊不齊。
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小得跟豆粒似的,風一吹就晃個不停,眼看着就要滅了,也沒人上前添半分油。
趙元成和趙元軍兄弟倆,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蹲在靈堂角落,滿臉頹喪,連之前的囂張氣焰都沒了蹤影。
黃三就站在靈堂中間,身上沾了不少灰塵,額頭上全是汗,正拿着張皺巴巴的紙,皺着眉跟兄弟倆交代甚麼。
那張紙是他早上從村委會翻出來的,以前隨手記的一點白事流程,如今只能照着上面的字,依葫蘆畫瓢地指揮。
他活了半輩子,村裏的白事見過不少,可從來都是站在旁邊喫席的,哪親手操持過這些繁瑣規矩。
更別說趙家這情況,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甚麼事都得他一句一句教,兄弟倆還笨手笨腳,教三遍都學不會。
剛纔給趙誠擦身穿壽衣,倆兄弟嫌晦氣,手都不敢伸,最後還是黃三看不下去,搭着手才勉強弄完。
入殮的時候,更是連個抬棺材的人都找不到,還是他喊了兩個村委會的年輕小夥子過來,才勉強把棺材蓋釘上。
忙活了大半天,水都沒喝上一口,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更讓他窩火的是,趙元成兄弟倆還不省心,時不時就湊在一起嘀咕,不是抱怨村裏人忘恩負義,就是琢磨老東西的錢到底藏哪了。
連裝模作樣的嚎哭都懶得裝,只有黃三看過來的時候,才擠兩下眼睛乾嚎兩聲,半點眼淚都擠不出來。
院門外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來,一句比一句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