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臉上的錯愕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定了定神,把趙老四慌忙塞回來的麻紙,又穩穩地推回了他的手裏。
他的語氣依舊平和,半點沒有被拒絕後的不快,反而添了幾分更懇切的誠意,看着趙老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四哥,我真不是跟你開玩笑,也不是可憐你,更不是拿地尋開心。”
“我是真心實意想要你那塊三十七號地,纔拿我的地跟你換,這是兩廂情願的事,算不上佔誰的便宜。”
趙老四捏着那張麻紙,手都在抖,像是捏着一塊燒紅的烙鐵,急得額頭都冒出了汗,一個勁地往回推。
“不行不行,建國,這真的不行!”他的聲音裏滿是執拗,黝黑的臉漲得通紅,連脖子都粗了一圈。
“你這地是二等地裏拔尖的水澆地,離水井近,土肥地平,一畝地能頂我那荒坡地三畝的收成!”
“我那地就是塊沒人要的廢地,除了長樹和石頭,啥也種不出來,拿它換你的好地,我這不是昧良心嗎?”
張建國看着他這副老實到近乎迂腐的模樣,心裏既無奈,又忍不住生出幾分佩服。
在這人人都想多佔一點好處的節骨眼上,竟然還有人把送上門的好地往外推,只因爲不想佔別人的便宜。
他壓下心裏的念頭,依舊耐着性子勸道:“四哥,一碼歸一碼。地是你抽籤抽來的,光明正大,合情合法。”
“我願意換,你願意換,咱們就去村委會簽字備案,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跟昧良心扯不上半點關係。”
“我知道你家裏的難處,三個娃等着喫飯,弟妹身子又弱,這塊水澆地到你手裏,今年春種就能用上。”
“一家老小的白麪饅頭有着落了,不比你守着那塊荒坡地,愁得整夜睡不着覺強?”
這話正戳中了趙老四的心事,他捏着手裏的兩張麻紙,一張是自己的廢地,一張是人人眼紅的好地,心裏也犯了難。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讓老婆孩子能頓頓喫上飽飯,能穿上不帶補丁的衣裳,張建國給的這個機會,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可他抬頭看了看張建國誠懇的臉,心裏那點動搖瞬間又被壓了下去,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是把麻紙塞了回來。
“建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這地我真不能換。”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莊稼人刻在骨子裏的本分。
“這些年,你爲咱們趙家村做了多少事,全村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村裏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是你出錢拉石子鋪的;村小學的桌椅板凳,是你掏錢換的新的。”
“你爲咱們做了這麼多,我趙老四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能拿塊廢地換你的好地,佔你的便宜。”
“這事要是傳出去,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脊樑骨都要被村裏人戳爛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臉上滿是執拗的認真,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張建國看着他這副模樣,一時竟有些語塞,他沒想到自己好說歹說,趙老四不肯換地的理由,竟然是這個。
他正想再開口勸幾句,旁邊突然飄過來一股刺鼻的劣質雪花膏味,緊接着一個尖細又咋咋呼呼的聲音,硬生生插了進來。
“哎喲喂!我說建國兄弟,你這是幹啥呢?好端端的好地往別人手裏送,人家還不領情?”
張建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轉頭看去,就見楊豔扭着身子擠了過來,臉上堆着能膩死人的笑。
她身上穿了件洗得發皺的紅碎花襯衫,領口扯得有點歪,露出脖子上那根磨得發亮的鍍銅鏈子。
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雪花膏,白得跟剛刷過的牆皮似的,兩頰還特意抹了點胭脂,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一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堆得能夾死蚊子。
剛纔她還在院子另一頭,叉着腰把自家男人趙元軍罵得狗血淋頭,嫌他沒本事,抽了塊不上不下的破地。
罵得正起勁呢,耳朵尖得很,老遠就聽見了張建國要拿水澆地換荒坡地的話,眼睛瞬間就亮了,踩着布鞋噠噠噠就跑了過來。
她先是嫌棄地瞥了一眼旁邊手足無措的趙老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我說趙老四,你也太不識抬舉了吧?建國兄弟好心給你條活路,你還推三阻四的,給臉不要臉是吧?”
“人家建國兄弟是甚麼人?那是咱們趙家村的大恩人,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在這兒拿喬,我看你就是窮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