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團被指尖捻開的瞬間,油墨印的黑字先撞進了張建國的眼裏。
編號十二,村東頭二級水澆地,三畝二分。
不是三十七號。
張建國整個人僵在臺子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手裏皺巴巴的紙團差點從脫力的指尖滑落,腦子裏嗡的一聲,只剩下一片空白。
旁邊湊過來等着看結果的村民先炸開了鍋,好幾隻手伸過來指着紙團,語氣裏全是掩不住的羨慕:
“我的天!建國你這手氣也太旺了!這可是村東頭的水澆地,離水井近,土層厚,全村的二等地裏就數這塊最肥!”
“是啊是啊,剛纔好幾家沒抽到都眼紅瘋了,沒想到落到你手裏了!建國你這是要雙喜臨門啊!”
耳邊的歡呼和道賀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可張建國卻像個聾子一樣,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紅紙榜單上,三等地那欄裏的“三十七號 後山荒坡 五畝”,指尖的紙團被他捏得變了形,手心的冷汗把紙都洇透了。
他在江城開着百貨公司,辦着服裝廠,手裏的錢夠全家老小喫喝不愁幾輩子,別說三畝水澆地,就是把全村的一等好地都給他,也抵不上他一個月的進項。
他今天拼着放棄找點點,咬着牙擠到這大隊部裏,要的從來不是甚麼肥沃的好地,從來都是那片看着荒無人煙、底下藏着他幾年祕密的後山荒坡。
張建國閉了閉眼,後背上的冷汗順着脊樑骨往下滑,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太清楚這片地落到別人手裏意味着甚麼了。
三十七號地就在後山溶洞口的正上方,出口就在那裏,土層薄,只要有人開荒,往下刨個兩三尺,就能碰到岩層,順着岩層挖下去,那藏了十幾年的暗河溶洞,遲早會暴露在全村人面前。
到時候呢?
到時候人家只會說,這溶洞是集體的山,集體的地,憑甚麼你張建國偷偷佔着?
往輕了說,是佔集體的便宜,在全村老少爺們面前抬不起頭,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往重了說,扣上一頂侵佔集體資產的帽子,公社、縣裏的人下來一查,不光他在村裏的名聲全毀了,連江城的生意都得受牽連。
就算現在抽到地的人不動,可地已經分下去了,就是人家的私產,人家想甚麼時候開荒就甚麼時候開荒,想怎麼挖就怎麼挖。
這就像一把磨得雪亮的劍,就這麼懸在了他的腦門上,誰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落下來,時時刻刻都讓他提心吊膽。
張建國站在臺子上,只覺得嘴裏發苦,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堵得嚴嚴實實,連呼吸都帶着疼。
他想起兩天兩夜沒見蹤影的點點,想起自己剛纔爲了分地,把找狗的事硬生生壓了下去,現在倒好,地沒拿到想要的,狗也耽誤了找,兩頭空落,一股說不出的悔意和煩躁,順着血管往全身竄。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心裏的翻江倒海,捏着紙團走下了臺子,眼睛卻死死盯着還在陸續抽籤的人羣,耳朵豎得筆直,就等着聽三十七號地到底落到了誰手裏。
臺子上的抽籤還在繼續,院子裏的熱鬧勁半點沒減。
有人抽到了一等水澆地,當場舉着紙團跳起來,喊着要回家殺雞請客。
有人抽到了坡地荒坡,當場就垮了臉,蹲在地上唉聲嘆氣,罵自己手氣臭。一半是歡呼,一半是抱怨,吵吵嚷嚷的,把整個大隊部的院子都掀翻了天。
張建國站在人羣的角落裏,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這一切,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三十七號地的事。
就在這時,臺子上的黃三拿着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都靜一靜!最後一個號,三十七號地,誰家抽到了?上來登個記!”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在了張建國的心上。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着臺子下面的人羣,連呼吸都屏住了。
人羣裏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褂子、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撓着頭舉了舉手,臉上滿是懊惱,唉聲嘆氣地喊:“是我,我抽到的。”
張建國的心臟瞬間沉到了谷底。
是趙老四。
趙老四是趙家村的老戶,出了名的勤快肯幹,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最認的就是開荒種糧。
之前村裏的荒坡沒人願意種,就他扛着鋤頭去刨,哪怕一年收不了多少糧,也不肯閒着。
這地落到他手裏,用不了半個月,他肯定就得扛着鋤頭去後山開荒,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