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卻驅不散空氣裏的沉悶。
張建國站在卓慶福病房門外的廊檐下,身旁的卓雲山和卓雲水還在爲手術的事低聲爭執,字字句句都帶着火氣。
“大哥,不是我犟!”
卓雲水眉頭擰成疙瘩,抬手抹了把臉,眼底紅血絲像蛛網蔓延。
“爸當時都迷糊了,嘟囔着要做手術,那能作數嗎?醫生說他這年紀手術風險太大,萬一……萬一下不了手術檯,咱們這輩子都得後悔!”
他聲音發顫,說到最後幾個字,下意識往病房門瞥了一眼,生怕裏面老人聽見。
卓雲山重重嘆氣,指間菸捲燃出的菸灰落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老二,話不能這麼說。”他聲音沙啞,帶着連日熬夜的疲憊。
“爸清醒時不止一次跟我說,不想就這麼躺着熬日子。那天他說要做手術,眼神亮得很,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清醒?”卓雲水拔高一點音量又趕緊壓低。
“他剛從搶救室出來沒幾天,身子虛得說話都費勁,那叫甚麼清醒?大哥,你就是太實誠,被爸那股倔勁繞進去了!”
張建國站在一旁,聽着兄弟倆各執一詞,心裏沉甸甸的。
他知道兩人都是爲外公好,只是一個盼遂老人心願,一個怕風險太大。
他按住卓雲水肩膀溫聲勸道:
“二舅,外公心裏亮堂着呢。他要強一輩子,肯定不想躺牀上靠人伺候。咱們做晚輩的,總不能拗着他的心意。”
“建國,你不懂!”卓雲水甩開他的手,語氣滿是無奈。
“風險!風險你懂嗎?手術成功還好,要是失敗了……”他話到一半說不下去,眼圈唰地紅了。
卓雲山狠狠吸了口煙,把菸蒂摁滅在垃圾桶裏:
“老二,爸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認定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
“咱們硬攔着,他心裏得多憋屈?與其讓他帶着遺憾過日子,不如賭一把。醫生也說了,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
走廊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護士站傳來的說話聲都顯得刺耳。
張建國看着兩人僵持的樣子,正想再勸幾句,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卓秋白快步跑過來,額頭上還帶着汗:“爸,二叔,建國,外公醒了,他老朋友來看他了,讓你們趕緊進去。”
“老朋友?”
卓雲山和卓雲水對視一眼,滿臉疑惑,卻顧不上爭執,連忙跟着卓秋白往病房走,張建國也緊隨其後。
推開病房門,淡淡的藥味夾雜着陽光氣息撲面而來。
卓慶福半靠在牀頭,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亮得很。
病牀邊椅子上坐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裏拄着木頭柺杖,正握着卓慶福的手,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
“周叔!”卓雲山一眼認出來人,臉上愁雲瞬間散了大半,快步上前。
“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接您。”
來人是周志恆,和卓慶福是幾十年老交情,年輕時的戰友,退休後常湊一起下棋喝茶,感情好得像親兄弟。
周志恆抬眼看向卓雲山兄弟倆,擺了擺手:“多大點事,還麻煩你們跑一趟。我聽說老卓住院,在家裏待不住,就自己坐車過來了。”
他目光落回卓慶福臉上,語氣滿是欣慰。
“老夥計,我看你這精神頭,比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
卓慶福緊緊握着周志恆的手,力道不大卻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