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三兩口喫完剩下的餈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望着遠處供銷社斑駁的招牌:
“再說了,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學校公司兩頭跑,白天要上課,晚上要算賬,連睡覺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哪有空想這些?還好我父母開明,從不逼我相親。他們總說,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
周海生聞言,眼裏滿是羨慕:
“你是不知道,我爸媽簡直把我當任務指標。天天唸叨甚麼等你有孩子了,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就納悶了,這任務到底是誰給他們派的?值得這麼執着?”
周海生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你看看我過的甚麼日子?每個月的那三瓜兩棗,還真不夠我花的,每天準時上班,守着那三尺櫃檯,把同一天重複活了千百遍。賣同樣的貨,說同樣的話,連顧客問的問題都差不多。你說人這一輩子,就這麼困在籠子裏,有甚麼意思?”
張建國無奈地拍拍他的肩,指着路邊一個正在收攤的小販:
“你別光看見我表面風光。做生意就像走鋼絲,你看那個賣糖人的老師傅,今早我見他時還笑呵呵的,現在卻愁眉苦臉,想必是今天沒賣出幾個。紅太陽的老闆你也知道,當初多風光,現在欠一屁股債,連家門都不敢出。我這叫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只看見功成的,沒看見成枯骨的。”
“可我現在只想搞錢,逃離這裏,遠離這日復一日的工作。”
周海生突然抓住張建國的胳膊,眼神灼灼,“曾經我以爲,只要我夠勤快,貧窮就追不上我,從不曾想過,貧窮就在我身上!建國,我想跟着你幹!”
張建國愣住了。
他仔細端詳周海生的臉,此刻眼中閃爍着久違的光芒,那是被日常瑣事磨平多年的銳氣。
“你可想清楚了,“創業不是過家家,你在供銷社好歹是鐵飯碗,旱澇保收。每個月準時領工資,老了有退休金。跟着我幹,可能賺得盆滿鉢滿,也可能血本無歸,你看看我這雙手。”
他伸出手掌,上面佈滿細小的傷痕和老繭,“這都是打拼留下的印記。”
“我過夠了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周海生眼神堅定,一腳踢開路邊的石子,毅然決然的說道:
“有朋友作伴,給無趣的生活添點波瀾,我覺得值!哪怕最後失敗了,至少我試過了,不會在老了的時候後悔。”
張建國沉思片刻,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鄭重地說:
“這事你得和家裏商量。如果他們同意,我這邊永遠給你留位置。”
當晚,周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煤油燈在桌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周父氣得直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噹作響:
“你瘋了嗎?錢雖然少點兒,但畢竟是鐵飯碗,非要跟着狐朋狗友瞎混?我看他就是生意賠了,拉你墊背!”
周母也抹着眼淚勸道,手中的針線活不知不覺已經停下:
“兒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工作,你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你王叔家的兒子,爲了進供銷社,前前後後送了多少禮,你這孩子怎麼不知珍惜呢?”
周海生倔強地別過臉,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上: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建國從頭到尾都在勸我慎重。可是媽,我才二十五歲,難道就要在這個櫃檯後面站一輩子嗎?”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時,當中醫的大伯推門而入,帶來一身淡淡的草藥香。
聽了原委後,他捋着鬍子笑了:
“海生還年輕,想闖蕩是好事。難道要等他老了,回憶裏只有櫃檯前發呆的樣子?我年輕時走南闖北行醫,甚麼苦沒喫過?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纔是最寶貴的經歷。”
他轉向周父周母,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讓孩子去吧。實在不行,回來跟我學醫,總餓不着。咱們周家的孩子,不該被一個櫃檯困住一生。”
大伯在家族中威望很高,他發了話,周父周母終於鬆口。
周母悄悄轉身擦了擦眼角,周父則悶頭抽着旱菸,良久才嘆了口氣:“要去就去吧,混不出名堂就趕緊回來。”
與此同時,窯廠的黃三和楊雄正挨家挨戶收賬。
夜幕下的村莊點點燈火,犬吠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