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瞥見大舅何平端着酒杯欲言又止,指尖在杯沿摩挲着,酒意都壓不住眼底的愁緒。
他順手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豬頭肉放進大舅碗裏,聲音溫和:
“怎麼了大舅,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跟我說?”
何平嘆了口氣,喝乾杯中酒,酒液的辛辣讓他壯了壯膽:
“建國啊,還真有件事想麻煩你,你表弟何風,今年都十六了,書是真讀不進去,上課跟坐不住的猴似的,老師找我談了好幾回,說他不是讀書的料。按村裏的規矩,這年紀該出門闖蕩學手藝了,可我實在不放心。”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
“這十里八鄉的手藝人,都講究個‘三年學徒,兩年效力’,拜師得先給師傅白乾五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飯都得包攬,手藝還得靠自己偷學,稍不留意就遭師傅嫌棄。我尋思着讓他去窯上幹活,又覺得天天跟石灰炭黑打交道,沒啥大前途,以後難成家。”
何平搓了搓粗糙的雙手,眼神裏滿是期盼:
“你現在在江城出息了,路子廣,能不能給何風找個好去處?不用多體面,能讓他混口飯喫,學門正經手藝就行。”
張建國聞言,指尖敲了敲桌面,思緒翻湧:
“何風都十六了?這年紀正是學東西的好時候,上不了學確實可惜。”
他還記得小時候見過何風,那孩子眼睛亮堂,拆個鐘錶、修個農具一學就會,小腦瓜子確實機靈。
“是啊!這孩子就是天生的好動,坐不住板凳,跟有多動症似的,課本上的字看一眼就頭疼。”
何平和平重重的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我也想讓他多讀書,可他實在學不進去,總不能逼着他吧?再說我們家也沒有你那樣的家境,多一張嘴喫飯,日子就緊一分。他現在也是個壯勞力了,能掙點錢補貼家用,總比在家閒着強。”
他看向張建國,語氣帶着幾分豔羨:
“村裏能考上大學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也就你和李青山有那本事。何風資質平平,哪有試錯的資本?能找個穩當的營生,我就知足了。”
張建國見大舅態度堅決,也不再提讓何風繼續讀書的話,頷首道:
“大舅,你先回去跟何風說一聲,讓他明天一早就來找我。我後天回江城,正好帶着他一起走,給他安排個穩妥的崗位不成問題。”
張建國停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的繼續說道:
“但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兒可不養閒人,他得踏踏實實幹活,要是敢好喫懶做、偷奸耍滑,我可不會留情面。”
何平一聽這話,臉上的愁雲瞬間散去,激動得連連點頭:
“放心放心!我今晚就好好囑咐他,讓他到了江城一定聽你的話,你該說就說,該罵就罵,就當他是你親弟弟一樣管着!”
張建國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心裏卻已有了打算。
桌上的飯菜很快見了底,夜色漸濃,張建國跟外公外婆、舅舅們道別後,趁着暮色往家裏趕。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母親何玉芳和父親張元順正忙着收拾碗筷、打掃庭院,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
一家人圍坐在屋裏,屋外寒風呼嘯,卷着碎雪粒子拍打窗戶,帶來陣陣涼意。
何玉芳緊了緊身上的棉衣,搓着冰冷的手感嘆:
“還是江城暖和,家裏這冬天,冷得鑽骨頭縫。”
張元順起身就要去抱柴火生火,卻被張建國攔住:
“別忙活了,咱們去溶洞那邊吧,裏面暖和。”
張建國也好久沒進溶洞了,之前幾次回家都是爲了籌錢,匆匆來匆匆去,如今難得有空閒,正好去看看。
溶洞深埋地下,熱量不易散發,一踏進去就感受到一股暖意,彷彿瞬間從寒冬邁入了初春。
何玉芳和張元順搓着凍僵的手腳,沒一會兒就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洞內的暗河依舊潺潺流淌,水面泛着微光,成羣的鯰魚在水中嬉戲穿梭,肥碩的身影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