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是他剛纔告訴李敬軒的,路上連問了部曲將幾遍,心中翻來覆去默誦了好一會兒才記住。
另一句容易記得多——機會給你了,怎麼選,在你自己。
他早在荊州的時候就決定好怎麼選了!
所以別說李敬軒說自己是殿中司的校尉根本無憑無證,他就算有憑據,今天也得死這兒!
至於甚麼埋了幾百萬錢,那大概率是李敬軒胡扯的,不過他怕其他人聽到有甚麼變故,同時他也怕他自己聽到,有甚麼變故......
何季收刀站起,吩咐手下:
“把他腦袋剁下來,屍體扔江裏......”
李敬軒還沒有完全死透,彌留之際,兩事懸心,死不瞑目。
一是他剛纔說埋錢的話其實是害幾人的毒計,只可惜他沒說完,不然能拉這幾人陪葬。
二是王揚說“暫不能用”,這個“暫”字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思維斷斷續續,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風聲、腳步聲、說話聲,都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
在最後一縷光亮消失的剎那,眼前出現的是一張鬼臉面具。
那個異人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耳邊響起,清晰如初:
“利在皇四,功起西楚。一朝得勢,風雲可主。”
——騙子。
這是個,
騙子......
......
京郊莊園,內宅深院,一個戴着鬼臉面具的人正在堂中跳舞。
這是一種流行於北方青、冀之間的鬼舞,配上銅拍短鼓,風格拙樸。
一般人跳來,步多滯而少逸,勢雖沉而乏韻。
但此人舞之,拙中藏巧,樸外見華。每一次足下頓挫,都恰好踩在鼓點上。蒼勁古意雖然未減,但身形轉折,衣袖翻飛之間,另添了幾分清雅風逸。彷彿他不是夜行索命、攫人而噬的厲鬼,而是乘風而來、披雲臨壑的仙魅。
屋內十幾名僕婦垂手靜立,目不斜視。偶爾有幾個小婢捧着瓜果香茶碎步來去,卻也沒有一個偷瞧堂中的鬼舞。
只有一位錦衣銀鬢的老夫人坐在軟榻上,膝邊擱着玉柄團扇,一邊揀琉璃盞中的梅脯,一邊看鬼舞,看得津津有味。
鬼面舞者跳得用心,在一段短促的笛聲之後,開口歌唱:
“花盈盈,正間行,當歸不聞死復生——”
老夫人皺眉,卻沒有打斷,只是微微搖頭,自言自語說:
“舞步是北海郡的君居步,配的卻是江州南豐的唱辭,辭舞不諧,可惜......”
也不知是舞者耳力極佳,聽見了老夫人的話;還是鑑貌辨色,心思靈透,他腳下忽頓,袍袖一振,兩旁樂人都是此中裏手,也不用互相商量,直接因勢轉聲,隨舞改拍。
笛聲緩催之下,舞者邊舞邊唱:
“死樹今更青,吳平尋當歸。適聞殺此樹,已復有光輝——”
老夫人先是點頭。可聽了片刻,又輕輕嘆氣:
“越調太重。”
鬼面舞者收袖,身形忽然慢了下來,放緩腳步,銅拍悄止,只剩短鼓輕輕叩着。
舞者走了幾個端凝步,復又踏節而起,重新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