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內廳,廣闊如殿。
殿分上下,以階爲界。上殿正中設長案,案上鋪大圖,山川城險、津渡洲渚,皆以朱墨點畫。
巴東王一身便服獨坐,李敬軒等一衆謀臣則環立長案之側,皆着輕甲。
王揚居中,白衣錦袍,按圖發令。左右各有小案六張,六名幹吏奮筆疾書,謄寫軍令,覈對無誤後加蓋印信。
階下一衆武將排排分列,垂首候命。人人呼吸壓得極輕,偌大一殿,只聽得王揚一人之聲:
“......張國部先行,輕舸八十,進沙陽洲。
李濤領兵三千,與水軍夾江而前,肅清江岸,兩日之內,至龍穴洲東。
雍口撤戍,西衛營調大船二十一往載,與張國部會於沙陽,共扼江津。
何南青、楊福、周猛趨洋口,何南青部在前,一入洋口,每十船爲列,相去三丈,以防水淺相礙。
楊福爲右應,兼備北防。
周猛大隊揚旗於後,示以聲勢。
何南青擇一精銳小隊,伏於洋口北蘆間,專候敵哨舟往來,得便即取......”
王揚每點到一人,階下便有一將出列,領取軍令,每道軍令一式三份,一份交將領,一份留檔,一份照抄軍簿。
將領接令之後,抱拳躬身,目不斜視。只片刻間,武將已站出八人,軍令發出十一道。
“.......前部諸軍約以鼓聲爲節:一鼓進,二鼓止,三鼓會。務使港水以南,無一敵跡!
若有小寇南來,隨見隨逐;
倘敵援大至,諸軍次第駐沙陽洲,列陣以待。
大隊不集,不許出戰。
輕出者,雖勝亦斬。”
王揚聲音一頓,抬頭掃視衆將:
“明白嗎?”
衆將齊聲領命,滿殿肅穆。
王揚右袖一揮,方纔領命的幾將皆行禮退出。
廳外艙深,回聲隱隱,幾將出了廳門之後,仍無一人敢喧譁,只聞甲葉輕響,靴聲篤篤,沿着艙道漸行漸遠。
一衆謀臣見了這等威勢,皆心生豔羨。本來王爺對軍司之權,語焉不詳,衆人也都以爲這是虛職待之,但沒想到這樣一個虛位,竟被王揚硬生生做成大權獨攬!名副其實的副帥!甚至比副帥還威風!
畢竟副帥要在主帥不在的情況下才能發號施令,現在王爺尚在,王揚已經代王行事,令出如山了。
說來也不怪王揚奪佔權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沒人家這個本事,統帶大軍,如臂使指!運籌樞機,克敵千里!起初衆人還爭議來去,紛紛擾擾,但發現都不如王揚一人獨斷來得乾脆利落,直中要害。
巴東王也沒有一開始就給王揚放權,後來實在是覺得用王揚太香!
令出如流,落手成局,戰則必勝,攻則必取,平推而進,勢無可當。偏生又行得極穩,思慮周全,全無冒進之虞!李敬軒連夜苦思,竟沒挑出一點錯來,私下承認,“此人用兵,雖古名將不能過也”。
巴東王也問了幾個倚信的前線將領,都驚服王揚方略,以爲兵機莫測,天下奇才,武侯、陸遜之比。巴東王是小事先委,大事復付,及至諸軍進退、舟船調度皆出其手。
再加上越向郢州中心推進,戰事越多,局勢越緊,軍機不容遲疑,是以直接讓王揚指揮大軍。
雖說給了指揮權,但其實也只是在王前代王發令,並非軍權,本質上還是一介幕僚。
若是一般人做,王爺在前,策略再是自己的,也是借王之勢、假王之命,仍脫不了幕僚本色。但王揚最能攬權,之前負責一個徵兵就威行全城,現在能調度大軍,用陳文書力諫巴東王收回王揚代令之權的原話說就是——“那還了得!!!”
正如陳啓銘所說,王揚很快就把“代令”變成了“主令”,處事籌算明快,令則必效,凡所裁決,無不當機立斷;凡所分派,無不精審詳明。李敬軒也恍然而覺,原來王揚做軍司之初,便在爲這一天做準備,無論是樹威還是按察軍要,還有出征之後,于軍中諸務,皆盡心留意,都是爲了他指揮大軍做準備!
(第397章《封職》:“而王揚也利用這個機會,明目張膽地擴展軍司權界,樹立軍司威權......調閱簿籍,點驗武庫,出入軍府,按查軍資,凡所過問,皆曰‘爲徵調部曲計’,人亦不能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