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李敬軒是放心不少。
他原本以爲,王揚將成爲巴東王最爲倚重之人,從此平步青雲,一人之下。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按理說這正符合他的期望,但不知道爲甚麼,這番話他聽來並沒有多開心。反而還有些鬱氣。
或許是人主忌臣,物傷其類?
又或許是覺得巴東王心胸不夠,非英雄主。
也可能就是本能地惋惜。惋惜王揚有如此大才卻不能得大用,說不定還沉浸在“風雲際會”的幻夢之中,以爲有朝一日可以像諸葛武侯一樣一展抱負,卻不知這根本不可能成真。
用其謀而不假其權,使其才而錮其勢,那縱有經天緯地之能,也只能站在一旁指點,此與束之高閣無異,還真讓他之前說着了。
惋惜歸惋惜,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王爺雖對王揚有防備,但王揚這一策的要害,卻根本不在兵聚還是兵散上!”
巴東王好奇心起:
“那在甚麼?”
“敢問王爺,今日之勢,何者爲要?”
巴東王道:“自然是士族了。”
“臣以爲不然。
取江山者本在刀兵,不在其他。
今我刀兵在手,士族願附,固爲助力;其若不願,亦不足懼。
打下江山,士族不願附也得附。打不下江山,士族便是附了也會叛!
今我急急於收服士族,不在倚之爭天下,而在鎮之固荊州。
荊州固則我後方固,後固(顧)無憂,乃能爭先。
是故收士族非爲要,爭先方爲要!
爭先宜速!
當務之急,在速提大軍,以迅雷之勢,順江而下,直搗京畿!其所以遲遲未發者,一因王揖未平,二因士族未降。
今郢州關防有異,蓋已探知荊州端倪。以最快計之,朝廷得報,就在這幾日!說不定就在此時此刻,中書省內,黃麻(詔書)已成,斧鉞將行!(電視劇裏常有以信鴿傳信的橋段,但此時只有馴鴿,而無信鴿。而信鴿之用,首見於唐,漸開於宋,但即便到了宋朝,也只是個別地域百姓用來寄家書,幾無用於傳遞政事之例,至於軍報就更沒有了。不過戰場上倒是有以鴿飛作爲信號的。一直到明清,主流用途還是玩賞,而非傳信。)
若再依王揚之策,周旋世家,檢點部曲,待朝廷征剿大軍一到,明詔廣發,我等便成叛逆!由是則名不正而時已失,坐守待擒,人心惶惶!荊州新附之衆、歸降郡縣,必生反覆!
我先機盡失,未戰已敗三分!縱使僥倖暫得小勝,然恐屆時王爺所能控馭者,不過江陵一城耳!而朝廷則大勢在握,從容調發,我等必敗無疑!
所以王揚此策之利害,不在兵聚也不在兵散,而在於拖!
他要把我們拖在荊州,爲朝廷爭取時間!
等部曲徵完,臺軍即至,到時內外齊發,平叛立功,荊州瓦解矣!!!”
巴東王臉色頓變,嘩的一下直起身,帶起一片水響,水珠順着他緊繃的肩背急滾而下!
可片刻之後,他又徐徐靠了回去。
李敬軒:?
“危言聳聽了吧。徵調部曲,一增我兵,二削世家,三制世家要害,這是實打實的好事!不能因爲一件好事可能有甚麼壞處,就說人家居心不良。要照這個說法,那假如有人勸本王喝水解渴,另一個人說:‘大王當心!水能嗆人!此人居心叵測,必是想嗆你——”
李敬軒繃不住了:
“王爺——”
“並且最重要的是,王揚這麼幹對他沒好處!他可是主動來投的本王!甭說甚麼救人甚麼迫不得已的,像這種附逆的事兒,朝廷可不管你這那!更何況本王讓他入幕,還要大用他!讓所有人都知道,王揚是本王最倚重的才士!本王如果真的敗了,你以爲他能跑得了?這裏面的事兒可不是說忍辱負重、詐降圖功就能了賬的。他這麼聰明剔透的人,難道看不明這個道理?從他給本王獻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下不了船了!本王成,他便是從龍功臣;本王敗,他便是首惡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