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揚看着巴東王,神色淡淡問道:
“王爺甚麼意思?”
巴東王果然被王揚輕描淡寫的態度激怒了!豁然直身:
“你他媽給東宮當狗,構陷本王!!!還他媽問本王甚麼意思?!!!”
吼聲驟然爆出,伴着噴薄的酒氣與濃烈的殺氣,驚得一衆幕僚身子一顫。王揚雖有預期,卻也被這一聲震得心蹦如鼓。
如果是謀斷稍緩的人必定立即辯解,或撇清關係,或另尋說辭,要麼表明心跡,要麼拉王泰下水,但當王揚看到那份證詞的時候便清醒地意識到,關節點並不在此。
王揚神色不變,唯眉峯微挑出幾分傲意,冷然反問道:
“我琅琊王氏,需要給人當狗?”
巴東王眸中怒火化作更深沉的陰鷙,嘴角牽起一絲冷戾無情,一字一頓:
“你不認?”
所以他不知道。
呼。
王揚瞭然。
他剛纔故意說琅琊王氏就是要看巴東王到底知道多少,從巴東王不對琅琊王氏四字做任何嘲諷攻擊這點來看,巴東王極有可能並不知道他冒姓琅琊的事,這也同時說明王泰和巴東王的信息交互有限。
所以即便巴東王不知道用甚麼方法得到了這份供詞,卻也不知其中底細,甚至所知還有錯謬,把自己當成了東宮的人。不過也有可能是故意用東宮來試我,所以現在最正確的選擇就是——
“我認這件事,但不認當狗之說。東宮執掌樞機,邀我相助此事,彼以利來,我以勢往,時局所趨,非爲鷹犬。我王氏擇高而立,向闊而行,何曾俯首繫頸,搖尾求骨?王爺若以此相詰,是輕我琅琊門楣,亦昧股肱相成之道。”
巴東王並沒有完全信王泰的話,也沒有要查清的心思,反都反了,那誰派來對付自己的已經不重要了。不過王揚抹黑的證詞是實,無論背後是不是東宮,都不能抹殺王揚背叛的事實!
之所以怒時脫口說東宮,一是心裏傾向相信,此事乃東宮所爲。二是也是看王揚反應,有少許求證的意味。
若換作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面對天上掉下來一頂東宮的帽子,哪裏敢接,一定極力辯白,唯恐沾染半分。但王揚卻洞若觀火,知道自己若矢口否認,興許就會召來不可控的徹查深究,甚至發展到和王泰對質也不是不可能,到時自己冒姓琅琊的祕密便再也保不住。
琅琊王氏這個招牌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都是一道金裝護身符,一旦被剝,那就是刺草小民,相當於防禦血量減了一大半。血量對打boss是很重要的,如果血足夠厚,可以頂住boss攻擊秀操作,周旋甚至幹翻boss。但如果血不厚,boss隨意一波攻擊就死了,操作再牛也無用武之地。
另外關鍵的一點是巴東王的心理和性格。
巴東王在意的是背叛,而這份證詞又是由自己親筆所寫,即便有甚麼難言苦衷,在巴東王眼裏,也是心腹之瘡,非言辭可敷。以巴東王的行事作風,就算他真地冒着假身份被揭穿的風險,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痛陳當時的被迫與無奈,然後懇求巴東王饒他這次,那巴東王很可能直接把他當條狗宰了。即便不宰也是囚禁,總之再也瞧不上眼。
如果急急聲言自己還有用處,可以幫巴東王解決甚麼問題,做他的馬上鞍、足下鐙,供他驅使,那即便暫時留得一命,也是就此淪落成狗的地位,再無情誼尊重可言,或喜怒殺伐由之,或用完即丟,到時自身尚不能保,更不想救人的事了。
以上兩個關鍵點如果單獨出現,那王揚尚存輾轉騰挪之機,可現在同時加在一起,王揚當機立斷,反其道而行之,直接認下東宮的帽子。不僅認,還大張旗鼓、明火執仗地認!此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過他畢竟不是真的承命於東宮,所以他雖然認得磊落,但故意在話中留下空隙,到時即便出現甚麼意外,也有迴旋的可能。
這個選擇細細拆解起來是基於清晰的邏輯和判斷,但果斷做出來,卻需要冷靜的心智和非凡的魄力。
巴東王雖猜王揚是受東宮指使,卻也沒料到王揚居然承認地如此理直氣壯!
他怒極反笑,可那怒意甫一出口,便被一股複雜的情感纏上,一點點發潮、熄滅、沉墜,彷彿沸湯潑入雪堆,躁動的聲音後只餘下一灘頹敗的、沉甸甸的污泥。
又好像烙鐵墜入深潭,先是“嗤”地一聲激烈蒸騰起大團白氣,而後耀眼的赤紅迅速褪去,凝成一塊平平無奇的鐵塊,拖着幾縷未盡的氣泡,在黑暗的水域裏,無可挽回地下沉,沉得是那樣落寞和蕭索,最終只剩疲憊與寒涼:
“好好好.......好個琅琊王......好個王揚......好好,真好......
你琅琊門楣高,你還懂甚麼股肱相成,你好......
但沒用......你要死了,我設此計就是要誘你回來,不是要用你,而是要殺你......
嘿嘿,沒想到吧?
不過本王說話算數。本王說‘若束身歸罪,可多相保’,這個保不是保你,而是保和你有關的人。劉昭、謝丫頭他們本王不動,念在曾經的交情上,本王給你留個全屍。”
巴東王抬手指向殿中地板上插着的環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