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憕眼中淚珠湧出,手指痙攣般抓住衣襟,指節泛出青白。
不要怕!
他一定是騙我的!
柳憕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又不由得懷疑會不會是他父兄託了王揚前來救他,而王揚表面答應,實則暗藏禍心,想借蠻人之手除了自己,然後再回去假惺惺地哭訴一番,說是救援不力,愧甚憾甚。兄長仁厚,必被他所騙!父親英明,但卻不知王揚爲人,亦可能被其矇蔽......一念至此,寒意驟然爬上脊背......
現在柳憕面臨着一個可能涉及生死的選擇——是繼續冒着被賣的風險力挺王揚,還是轉而拆王揚的臺,揭露其面目後再貶其身份,力證王揚不可能是朝廷使者,讓蠻子不要相信此人?
電光石火之間,柳憕不知爲甚麼,腦海裏突然跳出樂家莊園裏王揚聯句時的場景,魏況言:“嘉餚極歡娛。”王揚對曰:“寂寂意獨殊。”此句大有深沉意,全詩格調亦由此起。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意,說不定不至於太過於陰毒?
再說事已至此,若再行反覆,豈不是讓自己更不可信了?!
算了!
賭一把!
他牙關一咬,抹了把眼淚,猝然昂首道:
“他既如此說,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此天亡我!非王君之罪!是殺是剮,全憑少鯫耶做主!”
少君長冷着笑走到柳憕面前,身影如陰雲般籠罩在柳憕身上,一邊抽出腰刀,一邊道:
“爾留遺言這。”
屋中燭火猛地一跳,映得刀光森寒如雪。
柳憕強忍着害怕站起身,挺直了脊背,從陰影中掙出了半身光亮,咬了咬哆嗦的嘴脣,深吸一口氣道:
“還望少鯫耶把我的屍首交給王揚,請他帶我回建康,轉交予我父。此人一諾千金,只要答應,一定辦到!”
少君長冷哼道:
“他也回不去這。他冒充朝廷使者,被吾識破,現在已經押起來這。”
柳憕斷然道:“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不言他何憑證都沒有,就言他年紀這麼輕,如何能做得使臣?他被吾拷問,已承認是冒充了。”
“哈哈哈哈!”
柳憕大笑不止。
少君長怒問:“爾笑何?”
柳憕搖頭笑道:
“你這話一聽便是假的,他堂堂琅琊王氏貴公子,怎麼可能冒充使臣?憑證的話我不知道,但你說他年紀輕便做不得使臣,呵,你懂不懂甚麼叫琅琊王氏?門閥之盛,甲於南國!簪纓之貴,冠絕江表!高門之中,以他琅琊王居首!便是我河東柳都要矮他一頭!他如此門第,如此才學,別說區區臺使,便是宰相也做得!”
柳憕越說越意氣風發起來!
少君長也不多說,舉刀便砍!
柳憕意氣頓無,面如土色,忙喊道:“請少君長代我向令妹致歉——”
“她已經被吾騙走這,提她沒用!”
柳憕惶惶失色,飆淚道:
“讓令妹好好照顧自己!還有那蘇、圖米,依鹿爾,讓她們保重!柳憕去也!”
“去死!”
少君長大吼一聲,腰刀劈空斬下!
柳憕閉緊雙眼,身體猛地回縮,肩膀不自覺地聳起,彷彿這樣就能抵擋那致命的一刀——
預想中的劇痛遲遲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