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絕的是,王揚居然重複用了陳孔璋的“水寒傷馬骨”句,本來這句只是作爲聯句用韻的首聯,冠在全詩之前,沒有甚麼特殊的含義。現在在結尾一加,頓時首尾相接,合而爲圓!整首詩都變成了征戰沙場歸來、在長城下飲馬時的回憶!
全詩迴環往復,彷佛宿命的輪迴。從初讀篇首“水寒傷馬骨”時的感觸不深,到最後一聯再次讀到這一句時,那種將軍百戰死,征戰幾人回的悲壯感,心境感受,已與初讀時,再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照抄第一句,就讓其變得言有盡而意無窮,點鐵成金,脫胎換骨,不外如是。
衆人耳邊迴響着王揚的詩句,看着王揚面前,滿桌鮮花,被風吹亂,忘記了喝彩,也忘記了鼓掌。
飛花輕似夢,來伴少年身。
王揚,奇才也!
......
“仲寒!仲寒!等等......魏況!你站住!”
竹林內,柳憕快步追上魏況,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怒道:“你甚麼意思?事先我們說好的,豈能言而無信?!”
魏況最擅長的其實不是聯句,而是聯語。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文學遊戲,在確定主題之後,用押韻的方式將主題表現出來。比如主題爲“危語”,就是要說表現危險主題的話,東晉時顧愷之、桓玄、殷仲堪便在一起聯過危語,殷仲堪說:“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愷之說“井上轆轤臥嬰兒。”殷仲堪有一個參軍說:“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每一人都描述了個危險的情景,這就是聯危語。
魏況最擅聯語,於此道在國子學稱爲第一人,至今未有敗績,甚至還贏過竟陵王的西邸學士孔休源!
竟陵西邸,高手如雲,才子如過江之鯽!任何一人單拎出來,那都是風雲一時的人物!其中最有才的八人稱爲‘八友’,又被京中士子尊稱爲‘八子’。孔休源雖然不在竟陵八子之中,但既入得竟陵王府,才學之美,身價之高,不問可知。更曾經得到過王融的稱讚!
所謂王融一譽,過於萬金!而魏況以聯語壓服孔休源,只此一條,便足以在京中橫行。這也是柳憕把魏況拉來的底氣所在,要當衆在聯語上挫敗王揚,好好折一折他的銳氣。
豈知聯詩剛完,還沒等柳憕拋出玩聯語的話頭,魏況竟藉口有事,落荒而逃!
魏況神色焦急,使勁去撥柳憕的手,試圖掙脫柳憕的拉扯:“文深,我是真有事,這樣,下次,下次我再來......”
“你有甚麼事有事!沒人找你、沒人送信就說有事,蒙誰呢!”
“你鬆手!先鬆手.......好好好!”魏況放棄掙扎,看向柳憕,嘆道:“文深,不是我不幫你,只是我沒想到此人敏速如此。其實聯語和聯詩有很多相似之處的,他聯詩既能聯到如此地步,就算我們拼聯語,我只怕......只怕也只有七成勝算。”
柳憕眼睛一亮:“七成很好了!還有我在,我們一起!這贏面很大啊!快跟我回去!”
魏況表情尷尬,把柳憕的手推開,吞吞吐吐道:“其實......也不是七成......也就五成。”
柳憕一怔,隨即眼中現出堅毅之色:“五成也可以!值得一搏!”
“其實吧......也不是五成......也就三成。”
柳憕大怒:“你!”
魏況臉漲得通紅,不敢看柳憕眼睛:“其實三成也是多說了,此人有七步之才,就算我兄長親至,只怕也......你如果非想報仇,不如請西邸的人助陣,我是不成了。”
柳憕一臉恨鐵不成鋼:“你試一試啊!只要試了就有機會!紛挐必縱劍!”
“人家都說了,無有完肌膚嘛......再說我隱語至今沒敗過!試輸了怎麼辦?文深,我家比不了你家,我好不容易立起的才名,全指着這個晉身!你這個忙我真幫不了,回頭我把那九卷《孔融集》還你,你另請高明吧!”
“不行!你明知我這人有兩樣東西不送人,一是書,一是女人,若非你當時拍着胸脯保證,我怎麼可能破例?!送都送了,你現在竟說——”
“王揚!你怎麼來了!”魏況驚恐地看向柳憕身後。
柳憕嚇得一哆嗦,趕緊回頭,只見清風颯颯,竹林瀟瀟,哪裏有王揚的身影?
再轉頭一看,魏況雙腿倒騰得飛快,已經跑成遠處一個小人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