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是在傍晚至皇城的。
她與重光帝並非一母所出,從來也談不上感情深厚,照例拜會後,並沒閒敘耽擱,便帶着人來了朝暉殿。
蕭窈服的藥有安眠功效,幾欲睡去,聽聞通傳後睏意去了許多,示意青禾扶自己起身:“我原以爲,要明日才能見着姑母呢……”
“路上有事,耽擱了一程。”蕭斐藉着燭火看清她的形容後,眼中的笑意猶未褪去,眉頭已經皺了起來,“窈窈怎麼竟真病得這般厲害!”
蕭斐人雖不在建鄴,但事情卻是發生沒多久便已得知。
只不過原以爲,蕭窈的病不過是爲了給士族一個交代的託詞,眼下見人清瘦至此,立時令屈黎爲她診治。
“沒甚麼大礙,姑母不必擔憂。”蕭窈對自己的身體多少有數,倚着迎枕,同她笑道,“不過是起初輾轉反側,想不開,纔會如此,這幾日已經漸漸好轉……”
話音未落,蕭斐已經抬手捏了捏她消瘦的臉頰:“同姑母講講,王瀅那日都做了些甚麼,叫你那般生氣?”
蕭斐與重光帝談不上親厚,但卻極喜歡這個小侄女,憐愛之意溢於言表。
若是出事時她在筵席之上,蕭窈怕是也未必能強撐着回宮,早就如王瀅向自家兄長哭訴那般,撲到她懷中抹眼淚去了。
而今時過境遷,那時的委屈也好,憤怒也罷,皆在這些時日嚥下。
故而蕭窈能夠波瀾不驚地坦然提及那場紛爭的原委。
蕭斐攏着她纖細的手,那張幾乎未曾留下歲月痕跡的臉上浮現些許嘲諷,輕聲笑道:“經年未見,他們果然還是從前那個德行,有增無減,令人作嘔。”
“窈窈年後隨我回陽羨,不必再看他們的嘴臉。”
蕭斐的想法與重光帝不謀而合,蕭窈依舊搖了搖頭,回握她的手:“姑母,若是甚麼都不做,就這樣離開,我總是不甘心……”
她寧可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會認輸。
蕭斐深知她的性情,想了想,並沒急於一時,轉而問屈黎:“窈窈病情如何?”
屈黎診了脈,又看過宮中醫師開的方子,斟酌道:“藥方開得沒甚麼大問題,奴才略改兩劑藥,只要公主放寬心好好調理,不日便能痊癒。”
蕭窈道:“您看,我說的沒錯。”
“甚麼沒錯,都瘦得快皮包骨頭了,還笑得出來。”蕭斐橫了她一眼,“這些時日好好養着,若年後依舊這般可憐見的,非得把你帶回陽羨,何日養好了再放走纔好。”
蕭斐是宣帝最疼愛的女兒,孝惠皇后中宮嫡出。
最緊要的,是她外祖家乃河東裴氏,累世煊赫的閥閱門第。雖說裴氏大半折損在過江前,但積年家底擺在那裏,再怎麼驕橫的人,也不敢如輕賤蕭窈那般待她。
在得知她到了建鄴,各家的請帖更是雪花似的飛來,邀她赴宴。
蕭斐就是不耐煩這些應酬,當年纔會搬去陽羨,她在這些請帖中挑挑揀揀,最後只應了謝氏設在平湖的賞梅宴。
蕭斐的住處是她少時在宮中住過的棲霞殿,與朝暉殿相距不遠。
蕭窈在朝暉殿悶了這些時日,難得主動出門,攏着狐裘來棲霞殿看自家姑母,恰見着蕭斐正對着日光翻看請帖。
“謝老夫人還算是個厚道人,昔年母后在時,曾承過她的人情。”蕭斐斜倚在窗邊,無奈笑道,“她家的酒釀得很好,我從前還想着討個方子,沒能成,只得每年厚顏要幾壇酒。拿人手短,如今便不好推辭了。”
蕭窈想了想:“平湖的梅花開得不錯。”
她素來不畏寒,總嫌裘衣累贅,手爐多餘。可興許是在伽藍殿跪了一夜的緣故,這回病後,彷彿不似從前那般耐凍。
多添了層衣裳,又披着大氅,領上的風毛遮了半張臉,看起來蒼白而纖瘦。
蕭斐道:“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在宮中悶着了,與我同去。”
蕭窈遲疑:“會不會不妥?”
“聖上又沒罰你禁足,病了這些時日,他們還有甚麼不滿的?”蕭斐拿定主意,吩咐侍女,“將那套石榴紅的衣裙取出來,請公主一試。”
等蕭窈裝扮妥當,她又上下打量一番,滿意道:“我見這料子時,就想着應當襯你,果然如此。”
車馬已準備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