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窈沒羞怯沒惱怒,嚥了酒,反問道:“聽聞?不如陸娘子先告知於我,這是從何處聽聞的消息。”
陸西菱接下來的話都想好了,卻不料蕭窈竟壓根沒接茬,反倒是她被蕭窈這樣直愣愣的問題噎得說不出話。
皇城的高牆並非密不透風,蕭窈的行蹤也不是甚麼祕密。
謝昭那日破天荒地彈了數曲,有心人稍一打聽,就知曉箇中緣由,隨後便有流言蜚語傳開。
說是聖上欲與謝家結親,素來清高的謝三郎肯爲公主破例,想來也是對公主有意。
只是這種流言只宜心照不宣。
哪怕王瀅必定知曉,陸西菱也不敢當着她的面說出口。
最後還是謝盈初打圓場,側身向蕭窈道:“這兩日是有些傳聞,西菱想是不經意聽誰提起過,還望公主見諒。”
她就坐在蕭窈下首,聲音輕輕柔柔,臉上帶着笑意。
對這樣的人,蕭窈是兇不起來的,語氣也放得和緩了些:“雖不知陸娘子爲何有此一問,但令兄那張琴,我不曾見過。”
“兄長素來愛惜‘觀山海’,便是我,也是輕易不得見的。”謝盈初試圖結束這場爭論,目光落在蕭窈佩戴的髮簪上,輕聲細語道,“這支金嵌玉蝴蝶髮簪做工精巧,式樣靈動,於公主十分相稱。”
這轉折生硬得蕭窈險些沒反應過來,乾巴巴地笑了聲。
其他女郎們倒是心照不宣,再不提甚麼琴不琴的,聊起衣裳首飾來。
“要說起來,還是阿瀅這套頭面最爲難得。這樣罕見的珠子,昔年東海國攏共也就那麼幾十顆,宣帝珍愛孝惠皇后,令精工良匠制了首飾予她……”
說話這人,是王氏旁支的女郎,喚作王酈。
“孝惠皇后感念王氏有功,將這套頭面送予老夫人。”王酈如數家珍道,“也就阿瀅得老夫人偏愛,少時一見喜歡上,略撒嬌兩句,便求得了。”
她口中的“宣帝”,論及輩分是蕭窈的祖父。
但蕭窈就沒見過這位祖父幾面。
僅有的印象,便是少時每逢年節隨着阿父來建鄴朝拜,那個高高在上,卻又彷彿被十二琉冠冕與厚重朝服壓得喘不過氣的老人。
至於孝惠皇后,也就是陽羨長公主的生母,在蕭窈出生之前就已經仙逝,更是見都沒見過。
蕭窈的目光落在那支鳳凰銜珠釵上,隨着垂下的珠子搖搖晃晃。
初見王瀅時,她就被這珠釵吸引,多看了兩眼。只是那時並沒料到,此物還有這樣的來頭。
“公主未曾見過這樣的珍珠嗎?怎麼自先前在祖母房中開始,就一直盯着看個不停?”王瀅抬手撫過鬢髮,頓了頓,又笑道,“也是,武陵那樣的地界,想是沒甚麼好東西。”
蕭窈攏着琉璃盞的手微微收緊,只覺自己隨着班漪學了這些日子,確實是長進了——
若是在武陵那會兒,她已經把杯中的酒潑到對面這張精緻的臉上了。
宣帝那些個兒孫中,重光帝實在不算受重視的。
衣食自是無憂,但要說旁的,決計比不上建鄴這些士族驕奢的生活,她這話倒也沒說錯。
蕭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冷淡道:“見識短淺,四娘子見笑了。”
見她如此,王瀅心頭窩着的那股怒火倒是消散不少,同她那位族姐笑道:“倒沒那麼容易,我當時也求了祖母兩日,才得了的。”
“我還記得你喜歡極了,去哪都要帶着。那年往京口去時,走得匆忙,半路想起來這套首飾,還吵着要人回去取。”王酈含笑調侃道,“大兄實在拗不過,專程調了人回去……”
話說到一半,眼風掃到蕭窈的神色,愣了愣。
哪怕方纔被當面嘲諷時,蕭窈的臉色都沒這麼難看。
王瀅斜睨着她:“公主可是身體不適?叫人找醫師……”
“我問你,”蕭窈這回沒讓王瀅說完,毫不留情打斷了她,冷聲道,“那時遷往京口的車隊曾因王氏的緣故中途停駐,便是爲此嗎?”
她說話的語氣很不客氣,像是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