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死街頭的是王家六郎,王閔。
此人庸碌無能,行事又格外荒誕,整日只知飲酒尋歡。
崔王兩家雖爲世交,也有姻親關係在,但崔循與他少有往來,不過點頭之交。在得知他的死訊時,談不上傷感,只是驚詫。
畢竟□□再如何混賬,到底是王家六郎,出門向來呼奴攜婢,誰能殺他?又有誰敢殺他?
而這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這都是不得不需要考量的事情。
崔循先前並沒想過能從蕭窈這裏問到甚麼,而如今,終於開始認真審視着這個身影纖弱的女郎。
蕭窈到建鄴後還未曾公開露面,但就如重光帝會早早地給她士族家譜、畫像,世家這邊,也都或多或少地談及過這位公主。
就連崔循那位久不問庶務的阿翁,也曾同他提過幾句。
說是聖上若有同崔氏結親的意思,家中五郎與公主年紀相仿,本就到了該議親的時候,倒也無不可。
又說聽聞那位公主相貌雖好,行事卻似是有些驕橫,五郎性情柔和,也不知是否相宜,還是得再留心看看纔好。
於是這事便算是交在了崔循手上,由他這個當兄長的決斷。
年節將至,祭祖祁歲章程繁多,是太常寺最爲忙碌之時。
崔循沒分心力在此事上,想的是等重光帝何時將人教好,出席世家宴飲,屆時再做考慮,卻不料竟在此處見着蕭窈。
本該在宮中隨着傅母們學詩書禮儀的公主,去了酒肆;遇上命案,非但沒有嚇得驚慌失措,反倒在猶豫要不要隱瞞……
樁樁件件,與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半點不沾邊。
“我……”蕭窈也意識到自己沉默太久,又低頭喝了口茶,緩緩道,“若是想問兇手,我幫不上甚麼忙……只是事發之時,我曾瞥見窗後有個高瘦的黑衣身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故而並沒看得十分真切。”
崔循微怔,看向蕭窈的目光多了些許疑惑:“公主不怕嗎?”
“那人是爲了向王郎君尋仇,得手之後,必定不敢多耽擱,又豈會將逃命的功夫浪費在我身上?”蕭窈理所當然道。
“公主怎知,他是爲了尋仇?”
“若非尋仇,爲何要殺他?”蕭窈滿是疑惑地看了回去,索性將路上偶遇王氏車馬的事一併講了,“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尚且如此跋扈,私下如何可以想見,八成得罪了不少人……”
這下換作崔循沉默。
他自然比蕭窈更清楚王閔的行事,也知曉她說得沒錯,只是……不該如此口無遮攔。
但“族妹”只是託詞。蕭窈並非出身崔氏,他也並非她的師長,便沒指摘甚麼,只微微頷首:“多謝公主告知此事。”
“臣已知會六安,使他駕車去幽篁居等候,約莫一炷香後,公主便可換車回宮。”
崔循將事情交代妥當,便垂了眼,打算繼續方纔未曾看完的節禮章程。
蕭窈卻又打斷了他:“你認得六安?”
“六安是葛常侍的徒弟,從前常在御前侍奉,臣自然識得。”
“這樣……”
蕭窈點點頭,纖細的手指輕點着瓷盞,欲言又止。
崔循耐着性子問:“公主還有甚麼吩咐?”
“你,你能不能不要同我阿父提及今日之事?”蕭窈心中明白這個要求有些過分,聲音便不自覺地越來越輕,“我並沒要你欺瞞君上的意思,只是若他未曾主動問及……”
見他皺眉,目光中似是流露出不認同的意思,蕭窈終於還是說不下去,咬了咬脣。
崔循相貌生得極好,年紀也算不上多大,可這樣皺眉的時候,卻像是某些德高望重、古板而嚴厲的夫子。
講學時手邊還要放着戒尺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