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神色再度一震,嘴巴張了張,不能言語。
過了好半晌,他纔將奏報輕輕放回了御案上。
抬頭看了一眼神色惘然的皇帝,忍不住勸慰道:“陛下,大局爲重。”
朱翊鈞回過神,突然展顏一笑:“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朕也是左右爲難,才瞞着內閣,獨自思慮了好幾日。”
“並非與元輔或說是內閣,有了甚麼齟齬”
“元輔,你這老師,實在是人傑!活命的方式,都這般高瞻遠矚,讓朕都忍不住擊節稱讚。”
“朕如今,可實在陷入兩難了。”
張居正沉默不語,勸一句已經是極限,此事他已經不好再開口了。
朱翊鈞也沒有非要張居正回話。
他再度拿起奏報。
這封奏報他已經看了數十次,每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朱翊鈞一邊看着奏疏,一邊說道:“現在知道朕爲何,對內閣送來的奏疏不置可否了?”
“鹽商鼓譟,是應天府府尹朱綱、戶部尚書曹邦輔在裹挾民意。”
“士林震盪,是前大學士李春芳、禮部尚書秦鳴雷在教訓萬浩。”
“漕運沉船,是宣城伯衛國本、巡漕御史盧明章內外勾結。”
“南京各衛所蠢蠢欲動,也有兵部、以及魏國公府的身影,徐邦瑞回南京太晚了,竟然管不住家裏人,元輔說可笑嗎?”
“總之,這些徐少師都提前告訴朕了。”
“所以內閣來奏的時候,朕自然也不覺得驚訝。”
“元輔,你說徐少師是否太過忠君體國了?”
張居正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只見皇帝又看向下一頁,繼續說道:“不止如此。”
“徐少師出於一片赤誠的愛國之心,還將南直隸近三年來鹽政、糧漕、茶課、衛所、刑獄、田畝、丁口,所有自己知道的貓膩都彙報給朕了。”
“十倍、百倍地急朕之所急,想朕之所想。”
“對了,元輔沒往後看,朕念給伱聽。”
“南直隸的就不說了,太多了念不過來,說說京城的吧。”
“寧安大長公主府,三年受賄十四萬三千六百兩,附物證賬冊。”
“首輔張居正府,三年受賄六萬二千一百兩,附物證賬冊。”
張居正別過頭去。
朱翊鈞還在繼續:“國丈李偉府,三年受賄十二萬七千八百兩,附物證賬冊,及單列贈與太后李氏部分。”
“刑部尚書王之誥,其子草菅人命,出手包庇,附人證物證。”
“內閣輔臣楊博、禮部尚書張四維,三年受賄四十八萬餘,及吏部賄官選官,附人證物證。”
“英國公、成國公、泰寧侯等,三年受賄三十七萬餘,附物證。”
“湖廣巡撫汪道昆、巡按廣東御史楊一桂等,挪用糧米、茶引,附物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