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無不駭然色變!
交頭接耳,譁然相語。
國子監幾名學生紛紛掩面,生怕方纔與李贄見禮會因爲這一句話給自己惹了麻煩。
更有心思多的人,悄然拿筆墨記載了下來。
李贄這話顯然不是指聖人死了——聖人本來就死了。
他指的學說!赫然是膽大包天,將聖人學說,視若過時的呆物!
何其囂張!
何其恣意!
顧憲成面色劇變,無助地四下張望李三才的身影,口中胡亂呵斥:“狂妄!狂妄!”
李贄恍若無覺,撇開監生,便走到臺前。
他也不繞路拾級而上,直接以手撐臺,一個翻身就爬了上來。
李贄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顧憲成繼續說道:“前次,李某在新報上刊載了道德循世論。”
“論及道德良知,乃是時代的產物,基於歷史演化,並由所有人的過往人生經歷、現有生活水平、共同利益追求,所抽象出來的聚合體。”
“顧君如今顯然是還不太明白,纔會以聖人爲源流,以復古爲立論。”
“正好,我與諸位仔細分說一遍,免得諸位再跟在孔丘後面汪汪亂叫,連喫的屎都非說是孔丘拉的。”
“爲何我稱道德爲時代的產物?”
“古之道德與今之道德大有不同,何也?宙之所異耶!”
“蠻夷之道德與華夏之道德大有不同,何也?宇之所異也!”
“孔子之學說,切合當時之時代,禮樂乃是百姓共同之訴求,孔子制禮,這纔有了一時聖位,我稱之爲,‘當時聖人’,而不是你們口中的萬世聖人。”
“這就叫時代之所產,歷史之所需!”
“如今二千年往,世殊時異,道德良知慨然不同,盡過時矣!”
“世之良知道德不同,聖人何以稱聖?”
“不過是其人思想、源流、著作,以歷史、萬民之共識的方式所留存,取其精華,隨世而變,纔有萬世仰尊,這纔是孔丘較你我偉而大之的根本所在!而非汝等口口聲聲的天生神聖,經典學說萬世不移!”
“是故,我謂之,聖人已死!”
“爾拿復古掣我,以聖人壓我?可笑之至!”
“汝等不思另起一派,與我相爭,整日在故紙堆裏翻翻找找過時的東西,拿甚麼契合天下大勢?用甚麼貼合萬民之心?”
“今日我且放言,你們身後的那些老師、泰斗、正統、一概想爭聖位之輩……”
“但凡不根於時代弊情,聽於萬民利益,謀於社稷需要,都不過是空中樓閣罷了!”
“往世聖人已死,當世聖人,你們也未必爭得過我!”
說罷,李贄看着神色略微失措的顧憲成,冷哼一聲。
轉身一撩下襬,一個側翻瀟灑下了戲臺,揚長離去。
……
朱翊鈞在二樓聽了這番話,不由拍手稱快。
狂妄,囂張,果然是八歲就開始嘲諷孔丘的李贄!
酣暢淋漓,酣暢淋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