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面對將死之人,十分寬容,乾脆跟這位舊臣說起了體己話。
陶大臨也不避諱自己將死之事,坦然道:“陛下,臣想聽。”
朱翊鈞沉吟片刻,誦道:“大臨,浙江紹興府會稽縣人,嘉靖丙辰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侍讀、南京翰林院侍讀學士、掌院事、國子監祭酒、少詹事……”
他頓了頓:“爲人沉毅,寡言笑,清介持躬。”
陶大臨扯了扯嘴角:“倒是難爲陛下替我找好話了。”
這是說他沒有業績,能力不突出,唯一優點就是個人操守沒問題。
這評價,讓陶大臨神色有些複雜。
朱翊鈞搖了搖頭,認真回道:“老師遇事,從來都是急流勇退,這難道不是老師心中所求的定論麼?”
同樣是日講官。
陳棟在南直隸一事上毛遂自薦;餘有丁外放山東,輔天下鹽政;陳經邦自降身份,去監考武舉。
與這些人相比,陶大臨的主觀能動性就差很多了,每每遇事,便將同僚護至身前,朱翊鈞又不是看不到。
陶大臨趁着皇帝說話的功夫,大口喘着氣,呼吸急促。
等皇帝說完,他才放緩呼吸,艱難道:“陛下教訓得是,臣確實有負陛下信重。”
朱翊鈞好奇道:“老師是對我有意見?”
他是單純好奇。
自己這個皇帝幹得也不差,但陶大臨始終沒有徹底歸心,也不知道其人是甚麼想法。
陶大臨沉默片刻。
好一會兒後才搖了搖頭:“陛下……挺好的。”
朱翊鈞看着陶大臨,等着他的解釋。
陶大臨也不知是死前沒了顧忌,還是已經昏昏沉沉,緩緩開口解釋起來:“陛下,臣祖父陶諧,官至兵部侍郎。”
“侍奉武宗時,爲劉瑾所中傷,榜爲奸黨,爲武宗下詔獄,兩度廷杖,斥爲民。”
“世宗時復官,又遇宮廷大火,爲世宗所疑,自陳致仕而歸。”
“臣兄陶大順,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撫廣西,恪盡職守,安定一方。”
“侍奉先帝時,爲人陷害,司帑失銀,無奈以家資充補,仍舊遭罷。”
陶大臨絮絮叨叨說着父兄的遭遇。
最後喟然一嘆:“陛下,臣不是對誰不滿,臣只是怕了。”
仕途不好走。
司禮監嫉恨、皇帝疑心、同僚構陷,他的父兄沒有登時丟了性命,都算是運氣使然。
尤其他當初中進士後,年少無知,差點被吳時來捲入彈劾嚴嵩的大案之中。
此後,他便是如履薄冰,小心謹慎。
既不敢黨朋,也不敢做事,生怕自己甚麼時候萬劫不復。
別看皇帝如今甚麼都好。
當初世宗剛登基時,復起他祖父,不一樣禮賢下士,溫聲軟語?
官宦世家,先輩走過的坎坷,都是看在眼裏的。
所以,才讓他“爲人沉毅,寡言笑”,皇帝扔來的茬也不敢接,只求安穩致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