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瀚將新報接在手中,也跟着嘆了一口氣:“我說今日刑部衙門外面堵了好些人是作甚,原來是李贄這廝害的。”
過年嘛,雖然不上朝,但衙門還是要輪流值班的,他這個尚書跟兩個侍郎作爲堂官,三天一換值。
王世貞對於這位忘年交遭了無妄之災,也不由失笑:“如今只是在說本體,還未開始論功夫。”
“好事之徒心癢難耐,又沒見得下文,自然要往最好求取的地方找找存在。”
張瀚手指下意識在新報上戳來戳去。
嘴上喃喃自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又談何容易。”
別的不說,爲官的都知道刑部不過是維穩的。
李贄這學說一出,世人心念一變,以後麻煩必然接踵而至。
王世貞事不關己,甚至出聲讚歎:“所以要好好打磨‘功夫’,才能成聖啊!我已然開始期盼起李贄如何論‘功夫’了。”
“普世道德,普世良知,好一個普世!”
“不知道顧憲成會怎麼接招了。”
張瀚搖了搖頭:“接招?他辦報不就是爲了方便讓薛應旂這些大儒出面麼?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他失了談興,將新報胡亂卷在袖中,拱手告辭。
王世貞也不留張瀚,徑自起身相送。
他看着張瀚的背影,不由思緒發散。
這還只是本體論,就爭到這個地步,論起功夫的時候,豈不是真要天翻地覆?
王世貞回過頭,看着自己書架中藏得最深的那一份,由自己親筆所寫的文稿,一時間竟然有一絲膽戰心驚的感覺。
卻說張瀚拜別了王世貞,出了莊園後,甫一進入馬車,便覺得心煩意亂。
從袖中再度拿出新報,看向李贄那篇文章,蹙眉深思。
“……”
“進步之所何用?用於百姓也。”
“夫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貴人着錦繡,民亦愛美服;貴人享珍饈,民亦盼溫飽;貴人居華屋,民亦逐安寢。”
“奈何貴人慾黃金高於北斗之樞,而不使百姓有糠粃升斗之儲。”
“此有違普遍之道者,何也?不公也!”
“是故,普世道德之二,竊愚所謂之……”
“公平”
……
“公平!進步!普世也!”
“公平!進步!普世也!”
國子監一間學堂內,學生異口同聲,齊齊呼和,儼然已經成了李贄的信徒。
李坤無意路過,嚇得縮了縮脖子。
他本是來還借閱的書籍,借幾本新的——州學學生進京趕考時,在國子監也是能借書的,這就是學籍的好處。
誰曾想,剛一出門,凡遇到的士人舉子,無不在唸着甚麼公平、進步的經。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學的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