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細水長流的買賣。
王國光拱了拱手,他自然也知道,只不過還是得讓皇帝跟同僚們清醒一點。
尤其是王崇古那眼神,一看就知道在想甚麼。
自己當初總督倉場,入不敷出還要被各方伸手借錢的日子可是太折磨了,實在不想再過了。
王國光搖了搖頭:“陛下,國家財政不可這般樂觀估計。”
“世宗稅改之時,俱從寬綽,除歲用外,計可剩銀百萬有餘,則水旱不能災,盜賊不能困。”
“可惜,此後因爲財政匱乏,便逐年增開了各項蒐括,可謂靡有孑遺。”
“這種情況並不能持續太久,只不過是因爲之前國庫缺錢,飲鴆止渴罷了。”
“蒐括不止,必然有礙國祚;而一旦開始處理此弊,國庫的收入,必然會迅速下滑。”
甚麼叫老成持重,這就叫老成持重。
王國光一番話,直接給衆人當頭一盆冷水。
朱翊鈞也認真思索了起來。
想替太僕寺庫借錢的王崇古,有心反駁,奈何也找不到這話的破綻。
羣臣聽出王國光句中那句“可惜”,是暗諷世宗大興土木,都全然當做沒意識到。
悲天憫人的新任戶科都給事中陳吾德,更是頻頻點頭:“王尚書言之有理。”
王國光環顧一週,繼續說道:“況且,地方稅收,年年下降,今年趨勢並未有所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尤其改元之際,又免除了不少府縣拖欠的稅款,以至於現在地方上變本加厲,拖欠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府縣故意拖着,癡心妄想着下次改元再一筆勾銷。”
“今年一年,存留地方的夏稅秋糧,共計一千一百九十一萬七千四百五十六石有餘,這已經是按照各府縣收支所設計過的數額了。”
“可即便如此,地方上仍是不夠用,非奏留京需,則奏討內帑,總想截留一部分,其名目之繁多,蝗災、水災、地動、兵匪,加之涉地之廣衆,戶部根本無從分辨真假。”
“泥沙俱下,不答應怕害了百姓,答應則使得有樣學樣的縣府越來越多。”
“稅基侵蝕,如此下去,哪怕每年抄幾百萬銀兩都無濟於事,最後仍舊會捉襟見肘。”
指出問題的方式越直接,氣氛就越僵硬。
尤其在這年前想聽點好消息的時候,方纔聽王國光彙報完,準備要錢的幾人,心照不宣對視了一眼,不知道作何想法。
殿內一時寂然。
朱翊鈞自然明白這位王尚書有開會訴苦的成分在。
但這話,卻也真就切中了要害。
現實條件制約着大明朝,根本沒辦法分稅,中樞的稅必須得經過地方來收取。
但豬肉每過一道手,就要在手上留下一層油。
官員幫助大戶抗稅,原因很多,譬如利益勾結,譬如單純懶政,譬如爲了留個好名聲,又或者是惹不起地方大戶。
總而言之,反正就導致了中樞能收到的稅,越來越少。
這是結構性矛盾,不過王國光既然此事提出來了,總要嘗試解決,哪怕是治標。
開會的目的就在於此。
朱翊鈞思索了片刻,正要開口。
這時候,左列第一的張居正搶先打破沉默,面朝皇帝,實則說給殿內所有人聽:“陛下,既然如此,明年的考成便加一項此事吧。”
“各直省按照每年所報的歲入歲用文冊進行詳細覈算,限期解送戶部,明確舊額、支用、盈餘、現存實物和拖欠款項,並與戶部的老賬冊進行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