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很是捧場,露出好奇的神色:“這是何故?”
李杜也不遮掩,嘆了口氣娓娓道來:“如今天下重文輕武,哪怕我東翁俞都督,戰功赫赫,威震東南,也常爲區區微末小官所折辱。”
“那些小人所依仗的,不過是進士出身罷了。”
“我身爲幕僚,改不了天下大勢,便想着乾脆考個進士,給我東翁漲漲臉面。”
“屆時再遇到拿文武高低說話的,我就能拿自己作說法了。”
李杜是福建晉江人,對有恩於福建的俞大猷,可以說是死忠一般傾心。
無論是自家撰寫的《徵蠻將軍都督虛江·俞公功行記》,還是輔助俞大猷修訂《正氣堂集》,都能見到其發自內心的崇拜。
李坤讀過這位的文字,自然明白李杜的爲人——若非如此,兩人也沒有這般親近。
不過這話涉及時弊,而且時人多有分歧。
李坤本着不想惹麻煩的原則,挑着場面話來說:“一文一武,不能說非要分出孰重孰輕嘛,我聽聞,月中的時候,陛下還補了一位武臣入文華殿參知廷議,可見中樞也明白文武相濟的道理。”
這事說來也奇怪。
竟然是禮部當先挑的頭。
禮部尚書馬自強,帶着吏部侍郎上奏,言說是自嘉靖年間開始,倭寇、韃靼、瓦剌、都蠻,乃至女真,都越發蠢動,邊防、軍事壓力逐漸增大,廷議軍事的次數,也越發增多。
但屢次廷議,都只能對着邊將奏疏翻來覆去說些車軲轆話。
沒有行伍的經驗,議論軍事根本無法切中要害。
既然如此,爲甚麼不在廷議的時候,將京中武職最高的京營總督叫上廷議,一起參謀一下呢?
而且,按照祖宗成法,設立一名參知軍事,纔是合乎禮法制度的。
這話官老爺們驚不驚,李坤不知道,但反正他乍一聽時,不出意外地驚訝壞了。
這時候用來給對大政不滿的李杜和稀泥,最合適不過。
李杜聽了這話,暗暗搖了搖頭。
如果文武真沒區別的話,當初俞大猷就不會在隆慶五年七月,被巡按李良臣一紙彈章直接貶回家了。
堂堂一品官職,就因爲是都督武職,立刻就不值錢了,恐怕連個七品知縣都不如。
不過李坤話裏有一點也對。
最近中樞的局勢,確實時常不按路數出牌,讓人捉摸不透。
無論是這次補京營總督顧寰入廷議參知軍事,還是下半年調動京營開始輪戍四方,乃至對薊遼的破格提拔。
都讓人覺得中樞的行事,有別於以往。
當然,最讓李杜想不通的是,去年初,張四維、楊博接連上奏,請求復起俞大猷,究竟是怎麼回事?
雙方也不熟啊。
這件事情被完全不熟的張、楊二人提出,本就就怪。
而俞大猷復起之後就更怪了。
俞大猷去了福建之後,中樞也沒明令給他做甚麼,而福建巡撫殷從儉更是一直壓着俞大猷,不給人不給糧的,跟閒散老爺沒區別。
本來身爲幕僚的李杜還建議說,應該跟“舉主”張四維、楊博聯絡感情,求助一番,這樣才能讓俞大猷繼續領兵打仗。
結果信件走了一個來回之後,才發現二位舉主雙雙回了老家。
那沒辦法,俞大猷只好擺正心態,繼續在福建坐冷板凳。
但是前月再度峯迴路轉,又跑來一個被貶謫的京官,登門拜訪,讓俞大猷奉皇帝的旨,協助他重建市舶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