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道上行人來往,相迎作別的更不在少數。
欽差四人整整齊齊來的湖廣,歸返上船時,卻是各有各的路。
朱希忠中道薨逝,早早就被收殮。
鄔景和還要留在湖廣,看着宗人府,清點完各藩宗產,晚上數天再走。
慄在庭要去福建赴任,走的陸路,已然提前數日動身。
海瑞在甲板上,憑欄看着長江,頭也不回道:“馮參議怎麼不跟慄藩臺走陸路?”
馮時雨上月疏請致仕,皇帝準了他的請求。
按理來說,這回蘇州府,跟着船也行,走官道也可,反正都不算很遠。
況且馮時雨暈船,按理來說應該與同科一道,走陸路纔對。
馮時雨沉默片刻,面色複雜道:“陛下天恩,雖準了我致仕,卻在八寶山賜了我一座宅邸修養,我與海御史回京,纔是順路。”
慄在庭雖然替他略微遮掩了些許,保全了官聲,但必然不會瞞着皇帝。
皇帝哪裏是賜宅邸,分明是讓他替張楚城守靈。
想到這裏,馮時雨嘆了一口氣:“所以,慄藩臺與我,並不同路了。”
海瑞深深看了馮時雨一眼,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轉身離去。
……
思親佳節,最是容易念及親友。
鄔景和站在窗邊,怔怔出神。
半晌後,一陣風吹過,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老僕聞見,連忙取了一件衣服,搭在鄔景和身上。
“駙馬爺,深秋天冷了,要注意將息。”
鄔景和順手將衣服往脖子上裹了裹,惘然道:“銀,你我多年主僕了,這些年難爲你了。”
老僕略有動容,別過臉低聲道:“駙馬爺,折煞老奴了。”
鄔景和抬頭看着天空,帶着哀意道:“我兄弟夭折,妻子早喪。”
“自我而立之後,便沒再結交新的好友,也無有甚麼小輩子侄。”
“只有憐惜我的父母、熟悉我的好友,不斷地老去,死亡。”
“我這大半輩子,能記住的,都只有一次次的告別與遺憾。”
“銀,如今,總算是到你們向我道別了。”
老僕回過頭,已經是淚流滿面。
他扶住鄔景和,哽咽道:“駙馬爺……”
鄔景和打斷了老僕。
臉上掛着嚮往和笑意:“這是好事,沒甚麼好哭的。”
“陛下既然說我隨時可以入主我妻的陵墓,我也不想多等了。”
“否則,到時候我定然忍不住看一眼她那森森白骨。”
“看慣了她十八九歲的模樣,我肯定不習慣。”
說罷,他便將手中丹丸服下,靜靜合上了雙目,不再言語。